細鉤探進去的時候,閘後那隻手忽然猛地一抖。
不是縮。
像底下有人隔著什麽東西,狠狠幹抽了它一下。那張剛露出半形的賬頁也跟著往回滑,眼看就要重新沒進黑水裏。季臨川手腕一轉,鉤尖狠狠幹勾住紙邊,往上一挑。紙沒全出來,卻硬是被他從閘底拖到能看清第二行的位置。
第二行不是地名。
是時辰。
`今夜亥初,收尾。`
周見川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徹底變了:“他沒走遠。”
“他就等我們翻到這兒。”林晚照說。
她話音剛落,閘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。
不急,不重,踩在青石板上卻一下比一下清。像來的人根本沒打算藏,也沒打算跑,隻是按著自己的步子,安安靜靜往門口走。
老韓鋼管一橫,整個人已經擋到門前。周見川也本能往旁邊偏了半步,既防門外,又顧著閘後那頁賬。季臨川則沒有回頭,隻是把鉤杆狠狠幹往上一抬,把那張半出不出的賬頁先穩在閘邊。
下一秒,一道人影停在了閘房門口。
黑呢大衣,左襟果然少了一顆釦子。風把衣擺輕輕掀開一點,露出裏頭幹淨得過分的深灰襯衣。男人個子不算特別高,臉也不見得多凶,甚至眉眼稱得上平整。可越是這樣,越讓人心裏發冷。因為他站在這兒,不像來拚命的,更像真來收一筆本該歸他的賬。
宋衡。
他終於露了麵。
“顧家的賬,你們翻得夠深了。”
他說話不急,嗓音也不重,甚至比很多人平時閑聊還輕一點。可正是這種輕,讓這句話聽著更像一層早就鋪好的網。槐蔭裏、青石閘、熨布棚、廢鍋爐、總煙道、真賬假賬,彷彿都早被他提前算過一遍,隻等誰先伸手去碰哪一頁。
老韓罵都懶得繞彎:“狗東西,總算捨得滾出來了。”
宋衡卻沒看他,隻把視線落到季臨川手裏那張被鉤住的賬頁上。
“那頁別硬提。”他說,“再提半寸,閘後那隻手就斷了。手一斷,後頭那幾頁你們誰都拿不出來。”
這不是嚇唬。
季臨川掌心那道井印貼在閘邊,已經能感覺到閘後那隻泡脹的手確實還連著一絲很細的勁。像它不是單獨浮在水裏,而是底下還被什麽舊槽、舊鉤、舊鐵絲狠狠幹掛著。若現在隻圖搶頁,真可能把後頭那整串東西一並拽壞。
宋衡見他沒再提,唇角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弧。
“你比顧繡雲聰明。”
這句話讓門口那邊被押著過來的顧繡雲臉色一下白了。她先前一路都撐著,直到真正見到宋衡,眼底那點又恨又怕才終於狠狠幹翻了上來。
“你騙我。”
宋衡這回纔看她一眼,眼神裏卻沒有多少歉意,隻有一種近乎冷淡的理所當然。
“我給過你路。”
“是你自己要把那本賬續成你想看的樣子。”
這比承認更狠。
顧繡雲整個人都像被這一句狠狠幹打空了。她這些年替自己找的藉口、替顧家找的那點臉、替顧素琴留下來的那點盼頭,全被宋衡輕輕一句話狠狠幹撥開,露出底下最難看的那層心思。她不是沒被人騙,她是被騙的時候,剛好也想信。
林晚照卻沒讓他繼續拿話殺人,隻盯著他:“閘後是什麽?”
“東尾水賬。”宋衡終於肯把目光往裏偏一偏,“青石閘、斷渠井房、二廠尾槽、老澡堂雜井,還有槐蔭裏這排煙口,哪一頁先起,哪一頁能借,哪一頁該斷,都在後頭。”
“你拿這些幹什麽?”
宋衡看向她,眼神第一次顯出一點近乎真實的東西,不是怒,不是笑,更像疲倦裏又裹著極硬的一層偏執。
“舊賬不是擺著給人看的。”
“是要拿來用的。”
這一句一落,屋裏幾個人都明白了。
顧素琴留賬,到了最後想收;宋衡接賬,卻從一開始就隻想用。他不在乎誰家煙火、誰家掌灶人、誰家這口飯本來過得好不好,他隻在乎這些舊口、舊路、舊脈,能不能被狠狠幹擰成自己手裏最好使的那幾頁。
季臨川終於回頭,正麵看向他。
“所以你改賬、偷字、拿頂針、動針門,就為了把別人留下來收口的東西,狠狠幹接成你自己的路。”
宋衡沒否認。
閘房外頭的風一陣陣卷進來,吹得他大衣下擺輕輕晃。缺了釦子的左襟也跟著開開合合,像半張一直沒係上的嘴。過了幾息,他才低聲開口。
“你以為你現在手上拿著真賬,就算贏?”
“季臨川,槐蔭裏那口總煙道是嗆回去了,可這本東尾水賬,已經被我狠狠幹寫到最後一頁了。”
他話音剛落,閘後那灘死黑水裏,忽然傳出第三下敲板聲。
比前兩下都重。
像底下那隻遞賬的手,終於把後頭真正壓著的一整串東西,狠狠幹頂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