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來得太輕,輕得像錯覺。
可屋裏幾個人誰都沒把它當錯覺。
因為聲響過後,閘後那灘死黑水錶麵立刻起了一圈極細的波,波紋不往外散,反而順著舊鐵閘底下那條鏽邊一點點狠狠幹貼過去,像底下真有什麽東西,正沿著閘板內側緩緩醒過來。
周見川嗓子眼一下發緊:“他動閘了。”
“怎麽動?”老韓皺眉,“閘都鏽死多少年了。”
“正閘死了,不代表底下死槽也死了。”周見川盯著水麵,聲音發幹,“青石閘這地方最陰的,不是能開多大水,而是它卡在舊水線最尾那一口。人不懂的時候隻當它廢了,真懂的卻知道,隻要底下那半截死槽還在,這種地方一被人狠狠幹撥一下,回來的就不一定是水。”
他說這話時,林晚照已經蹲到了閘板邊。手電光貼著鏽鐵往下照,照不進太深,隻能看見閘底那層黑水裏,似乎真浮著一截很淡的白。不是泡,不是霧,更像一小段被水泡發了的紙邊,順著水麵一沉一浮。
季臨川心裏一動,立刻把掌心井印貼近閘邊。
這回那股涼不再是先前那種輕輕碰一下的試探,而是順著鐵閘狠狠幹爬上來,像誰隔著一整片死水,把一枚凍得發硬的銅錢按進了他手心裏。香火簿也在胸口輕輕一翻,浮出一句極短的話:
`閘後有賬。`
老韓最煩這種一句頂半句的顯字,罵都懶得罵了:“什麽賬?”
季臨川沒回。
因為他自己也明白過來了。宋衡把顧素琴真賬改掉、拿假頁去釣顧繡雲、又在青石閘房這邊抄“東尾水賬”,他算的根本不是槐蔭裏那一排屋那麽簡單。槐蔭裏的煙口,隻是這本水賬往外冒出來的一頁。真正更大那一頁,多半一直被壓在青石閘後頭,順著舊水線等人來翻。
他剛想到這裏,閘後那灘黑水忽然又“啪”地響了第二下。
這次比剛才重一點。
緊接著,水麵那截發白的東西終於被波紋推近了半尺,眾人這纔看清,那不是紙邊。
是一隻被水泡得發脹的手。
隻露出三根指頭,勾在閘底那條鏽邊上,一沉一浮,像是想從底下狠狠幹把什麽東西往上送。
老韓眼皮都沒眨一下,鋼管已經橫過去:“這地方也開始給人遞東西了?”
林晚照卻看得更細。那隻手不是死人亂扒。它三根指頭的姿勢很怪,不像抓,更像捏。彷彿閘板後頭真夾著什麽薄東西,它已經狠狠幹捏住一角,卻一直送不上來。
“薄紙。”她低聲說。
季臨川當即明白:“賬頁。”
若閘後真還壓著宋衡的“東尾水賬”,那這隻手現在遞上來的,多半不是普通屍骨遺物,而是被他藏在閘後、來不及全部帶走的一部分。
可東西越像真,越不能莽著伸手去拿。
顧素琴那本賬已經讓他們看清了,這種舊賬、舊紙、舊路最大的坑,不在紙本身,而在紙旁邊總還有別的手。宋衡既然敢把人往青石閘房帶,閘後這隻手就不可能隻是白送線索。
季臨川低頭看向那灘水,聲音壓得極穩:“老韓,別碰手。周見川,找細鉤。”
周見川這回動作很快,轉身就在閘房裏翻出一根原先用來挑水草的細鉤杆。季臨川接過來,卻沒第一時間探進閘後,而是先用鉤尖在閘板上狠狠幹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閘後那隻泡脹的手果然頓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更像被這三下舊聲狠狠幹叫醒,原本死死捏著的那點東西終於往外送了半寸。
一張被水泡透、卻還沒全爛的薄賬頁邊角,從它指縫裏輕輕露了出來。
而賬頁露出的第一行,就寫著三個字:
`青石閘`