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伯的木杖往地上一頓。
“別看鞋。”
這一聲壓得很低,卻像一根釘子,硬生生把季臨川那一步給釘在了原地。
門縫裏的老太太還在看著他,臉上那點笑一點沒散,像是早就知道他會站在這裏。她往旁邊又讓了讓,手朝那雙黑布鞋輕輕一比。
“進來。”
“門裏暖和。”
季臨川沒應。
梁伯說過,別應聲,別讓它先認了你。
他盯著那雙鞋,忽然覺得不對。
鞋是舊布鞋,鞋麵濕得發亮,邊角卻幹淨得不像門婆這種常年走巷口石板的人會穿出來的樣子。更古怪的是,鞋尖朝外,像不是給門裏的人穿著往裏走,而是專門擺給門外的人踏進去的。
像請客。
又像換人。
風從門縫裏一絲絲吹出來,帶著停靈室纔有的那股冷氣味。冷氣裏還混著一點細碎的摩擦聲,像有人在更深處走路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腳步很慢,不輕不重,踩在那條冷白走廊裏,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,一步比一步近。
季臨川後背一點點繃緊。
昨晚停靈室裏,除了那具老太太,還有別的東西。
梁伯顯然也聽見了,握杖的手都緊了一截。他盯著門縫,臉色發青。
“它不隻是借出了第十四戶。”
“它還把別的門也牽過來了。”
門裏的老太太輕輕笑了兩聲。
“門是門,哪分那麽清。”
“你昨夜守住一扇,今夜來接這一扇,不正好?”
她說話時,門裏那陣腳步聲已經到了近處,像停在了假停靈室盡頭那扇鐵門後頭。下一秒,門內忽然響起“咚”的一下。
不是巷裏的門。
是停靈室那扇鐵門,又被敲了一次。
季臨川掌心那半枚門釘猛地一熱,熱得幾乎發疼。香火簿也在兜裏發沉,像是隔著衣料在催他。
門開迎生,門閉拒陰。
昨晚他靠這句話活下來,今夜總不能站著等死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從兜裏摸出老韓給的那包舊香灰,反手一抖,灰線直直落在第十四戶門檻外。
灰落地的一瞬,門縫裏的冷白光忽然晃了一下。
老太太臉上的笑也跟著僵了半分。
季臨川沒給它喘氣的機會,抬手把半枚門釘按進掌心,盯著那條灰線,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“門裏不認外魂。”
“門外不接錯客。”
他這兩句不是從哪本書上學來的,甚至算不上成章的規矩。可說出口時,掌心裏那股熱意卻像真被這兩句話引動了,順著手臂直衝到肩背。
門檻外那道灰線猛地亮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灰裏點了點火。
門裏的老太太臉色終於變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被人壞了事的陰狠。她嘴角還吊著,眼裏卻慢慢沒有了活人的神。
“你真以為自己守得住?”
她聲音一沉,門內那陣腳步聲驟然加快。
嗒!
嗒!
嗒!
那動靜像有什麽東西在停靈室裏一路衝過來,撞開冷櫃,越過擔架,直奔門口。冷白的燈光跟著一閃一閃,連門婆那張幹瘦的臉都被照得忽明忽暗。
梁伯低喝一聲:“退!”
季臨川卻沒退,反而一步貼近門檻,把掌心帶熱的門釘狠狠按在了那雙黑布鞋前頭。
“當!”
門釘磕在石板上的聲音並不大,卻極沉。
像有一小截舊門檻,重新被釘回了原位。
門縫裏那雙黑布鞋猛地往後一滑,像被什麽東西拖著往裏拽。門婆臉上的皮也跟著一抽,整張臉像糊在紙上的舊泥,邊角都在開裂。她卻還笑著,笑得嘴角越拉越長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“它已經出來了。”
話音剛落,那扇黑門“砰”地一下自己合死。
巷子裏所有聲音都停了。
停得太幹淨,反而讓人心口發空。
季臨川還保持著按釘的姿勢,耳朵裏隻有自己粗重的呼吸。梁伯拄著杖往前走了一步,臉色沉得難看。
“它沒被壓回去。”
季臨川慢慢轉頭。
灰線還在。
門沒了。
可門檻外的石板上,卻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串濕腳印。
腳印細小,鞋底薄,正是女人穿布鞋踩出來的形狀。
它們沒往巷尾走。
而是順著牆根,一直通向了左邊第九戶人家的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