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顧繡雲。”
女人這句話說得很慢,像每個字都得先在牙關裏狠狠幹磨一下,才肯往外吐。
她被按在斷桌邊,肩膀還在微微發抖,臉上的灰和汗混成一層,倒把原本那股又冷又利的勁磨掉了幾分。可她眼神還是硬的,硬得像這麽多年裏,除了這條續賬的路,她再沒給自己留第二條活法。
林晚照把那張舊紙條壓在她麵前,沒急著再問宋衡,也沒急著問奉神會,而是先問了最要緊的一句。
“顧素琴臨死前,跟你說過什麽?”
顧繡雲眼皮輕輕一跳。
這一下就夠了。
她和她那個姨之間,顯然不止一層“留了賬、接著記”的關係。真正把她一步步拖到今天這條路上的,多半不是誰後來拿刀逼她,也不隻是宋衡許她什麽,而是顧素琴死前留下的那幾句話。
顧繡雲沉了很久,才終於啞著嗓子開口。
“她讓我燒了。”
老韓聽見這句,先是一怔,緊跟著罵出聲:“燒什麽?”
“賬。”顧繡雲眼神發直,“她那幾本記門牌、記灶口、記借火借飯的舊賬。她說,顧家把這條巷子的煙火看太久了,看久了,就容易把活人的日子也看成一筆能挪、能借、能改的賬。她說這東西再留著,遲早要出禍。”
周見川在一旁聽得心口發悶。
這話和他們這些天摸出來的路數,竟然是反著的。顧素琴留下三道灰尺、留下總煙道、留下那些認口舊法,可臨死前卻又讓外甥女把賬燒了。像她到最後也明白,有些路一旦真按到活人身上,就已經不是續舊規矩,而是在拿人填口。
“那你為什麽沒燒?”林晚照問。
顧繡雲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因為她死得太急。”
“她前一晚還在改賬,第二天人就沒了。宋衡是第三個趕到的。他說我姨不是改錯了,是還沒來得及把最後一頁寫完。說顧家的賬不能斷,說這條巷子這麽多年留到現在,不是給人一把火燒掉的。”
宋衡。
果然又是他。
顧繡雲抬起頭,聲音一下比剛才更尖一點:“他說我姨守了一輩子針線賬、人情賬,到頭來還是把最要緊那一頁留在了顧家自己人手裏。隻要我肯接著記,肯把該續的口續回去,顧家這本賬就不算死。”
老韓聽得額角青筋都跳:“他一句話你就信?”
“因為他把我姨那隻頂針帶來了。”
屋裏忽然靜了一下。
這比什麽勸都狠。
顧素琴留給自己的手上活,留給顧家的記號,最能讓外甥女信的,當然不是什麽大道理,而是一隻她認得、摸得著、真從姨手上摘下來的舊頂針。
顧繡雲眼裏終於浮出一點早就壓爛了的恨和不甘:“我起初也不信,可那隻頂針我認得。邊口是我小時候拿剪刀磕壞過的,裏頭還刻了個歪的‘琴’字。宋衡說,我姨最後那頁賬還在,隻是沒放我手裏。等我把槐蔭裏這口總煙道續起來,他就把那頁還我。”
林晚照眼神一沉。
所以顧繡雲不是天生就想拿邢家長媳去坐口。她是被一句“最後那頁還在”狠狠幹拴住了,又被頂針和舊衣一步步往裏拖,最後真把顧家那點本該燒掉的賬,接成了現在這副樣子。
可就在這時,許小樹又從門外跌跌撞撞衝了進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十四號又吐煙了!”
顧繡雲抬頭,眼底那點被壓下去的狠意忽然又亮了一下。
“我就說了。”她嗓子發啞,“不是我留的,是她早算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