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號後屋這回吐出來的,不是先前門縫底下那種細煙。
是真正一股能讓人看見形的白。
煙從那口藏起來的總煙道邊上慢慢往外滲,先是一縷,隨後像有人在地底下狠狠幹吹了一口,整圈封灰都跟著鼓了一下,白煙順著磚縫和假櫃底板一塊往上爬。它不快,可越慢越瘮人,像一條貼著地走的白蛇,從屋裏靜靜往門邊探。
林晚照趕到時,九號老太太已經把屋裏人全喊空了。老屋裏沒人,白煙卻照樣往外走,說明它現在找的已經不隻是活人腳步聲,而是更準的一樣東西。
找手。
邢家長媳被按在十一號院裏,可她那雙手剛剛碰過迎灰、又被認過一回掌灶氣。隻要十四號這口總煙道還能把白煙狠狠幹吐出來,它就總能順著這點殘下來的“手氣”慢慢摸過去。
季臨川這時也趕到了,剛一進屋,掌心井印就先涼了一下。
不是重得壓手的涼。
是像一縷很細的氣,順著磚縫從屋底往他掌心裏拱。源井那頭明明已經先穩住了,後巷雜井也才剛截了口,可十四號這股煙還能自己吐出來,說明他們前頭斷掉的隻是回火,不是總煙道底下最會動的那根“針”。
“它不是在找門。”季臨川看著那股白煙,“是在找手。”
林晚照點頭,目光卻落在那口總煙道邊上那一圈紅磚上。紅磚中間有三塊顏色跟別處不一樣,深一點,舊一點,像被煙熏得更久。她蹲下去用手電照了兩遍,忽然用起子狠狠幹挑了挑其中一塊磚縫。
磚沒動。
可縫裏先掉出來一點黑得發亮的粉。
不是煤灰。
是燙布煤熨鬥底下那種混著布漿和油氣的焦灰。
周見川一見那灰,臉色就變了:“它底下還有熱路。”
這句話讓季臨川一下想起老澡堂後頭那間熨布棚。那棚子和十四號總煙道看著像兩處不相幹的舊地方,可若底下還有一條專供熱氣和煙火氣偷偷走的小路,那顧素琴當年留下的,就不止一口總煙道,而是一整套“先看煙火、再改煙火”的舊手藝。
顧繡雲被老韓押在門口,也看見了那圈白煙。她嘴唇動了動,像想忍,最後還是沒忍住。
“不是總煙自己醒的。”
季臨川猛地回頭:“說。”
顧繡雲盯著那三塊深磚,眼底複雜得厲害:“我姨以前改這屋的時候,留過一隻‘針門’。平時關著,熱路散在熨布棚和後巷雜水裏。要真碰上白煙自起,說明針門開了,不是總煙道自己開的。”
“你開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她咬牙,“我隻會續賬,不會開針門。”
這句話別人未必信,季臨川卻信了三分。因為顧繡雲這些天幹的,確實都是送灰、認門、藉手、續賬這種外頭的活。真正涉及總煙底下那種老手藝,反倒更像顧素琴自己才會的東西。
也就是說,顧素琴當年留下來的那套舊法裏,真正最難纏的地方,不是賬。
是針門。
白煙這時已經沿著地麵走到屋門口了,門檻邊那點舊灰被它一舔,輕輕往裏一卷。院裏十一號那頭,邢家長媳立刻打了個寒戰,手指又開始發麻。
林晚照沒再拖,直接轉頭看向季臨川。
“得下去。”
季臨川也正有這個意思。
不是去守煙。
是去找那隻針門到底藏在哪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