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最後還是被按住了。
不是因為她不夠狠。
是因為這一路她靠的都不是硬拚,而是熟路、偷手、借活人。真被老韓和周見川狠狠幹堵在這間廢屋裏,她那股滑得像泥鰍的勁一斷,人就沒那麽可怕了。
林晚照把那張舊紙條攤開在斷桌板上,一行行往下看,越看越沉。
紙條最底下,有一處比前頭都舊的墨印,幾乎快被針鏽吃掉了,可還能看出兩個字:
`續賬`
這不是臨時記錄。
是有人把顧老師當年記下來的那套東西,後來又接過去繼續往下記。誰家的灶還穩,誰家的飯氣在斷,誰能借、誰該等,紙上都留了痕。
而眼前這個灰帽女人,不是起頭的人。
她是續賬的人。
老韓用鋼管壓著她,冷聲罵:“說話。”
女人還是不吭。
可她不吭,不代表別人看不明白。林晚照把那件露出“顧”字的舊裏衣翻過來,指尖在裏襯領口處輕輕一按,按出了一行更細的舊線腳。那不是成衣鋪常見的字號,倒像家裏女人給親近人縫衣服時,順手留的識別記號。
周見川隻看了一眼,喉頭就滾了滾。
“這是顧老師家的記法。”
“你見過?”林晚照問。
“見過她袖口裏頭也有。”周見川嗓子發啞,“不是鋪子號,是自家認衣的線記。”
事情到這裏,已經不用她自己開口了。
她和顧老師,至少不是外人。
林晚照盯著她的臉,忽然換了個問法:“顧素琴是你什麽人?”
女人眼皮猛地一跳。
這一下就夠了。
十四號那本舊賬冊裏記的第一個名字就是顧素琴,而這女人身上又穿著顧家記法的舊衣,針包裏藏著續賬紙。若說她和顧素琴一點關係都沒有,鬼都不信。
過了幾息,她終於啞著嗓子開口了。
“我姨。”
屋裏一時沒人接話。
不是因為意外。
是因為這答案一落,很多東西反而更冷了。顧老師不是無緣無故盯上槐蔭裏,她本來就是這條舊巷、這間縫紉屋、這堆人情細賬裏長出來的人。她後來去看井、看橋、看舊圖,不是外頭學問人偶然路過,而是先從這條巷子的煙火細賬裏摸出了一整套能接舊規矩的門路。
女人抬起臉,眼神已經不再隻剩凶,反而帶出一點被逼急了的恨。
“她沒錯。”
“她隻是想把散掉的賬接回去。”
“拿活人接?”老韓罵得更狠,“拿邢家媳婦的命去接?”
女人死死咬牙:“總得有人坐。”
這五個字一出來,連周見川都聽得背上一寒。
因為這不是嘴硬。
這是她真信。
她信顧老師留下來的那套賬得有人續,得有人坐,得有人把這些斷了很多年的口、路、灶重新接回去。至於被接上的那個人願不願意,活不活得下來,在她眼裏反倒沒那麽重要。
林晚照卻沒跟著她的話走,隻問了最要緊的一句:“誰讓你來的?”
女人沉默了。
“宋衡?”
她還是不答。
“奉神會現在誰在臨江接你的線?”林晚照聲音更冷,“你續顧家的賬,是你自己想續,還是有人拿這套舊賬替你開了路?”
這一回,女人眼神終於亂了一絲。
很短。
可夠了。
她不是一個人死抱著舊賬在走。
她背後還有現在的人。
也就在這時,許小樹又一路跑斷氣似地衝到了廢屋門口,扶著門框就喊:“十一號那邊又出事了!”
幾個人臉色同時一變。
“不是邢家嫂子自己亂了。”許小樹大口喘氣,“是十四號那口總煙道,剛才自己吐了一口白煙!”
林晚照眼神一下就寒了。
後巷雜井明明已經先封住了口,十一號那邊按說也把迎灰切斷了,十四號總煙道卻還是自己吐了白煙。那就說明,對方在槐蔭裏這盤局裏,真的不隻留了一手。
老韓鋼管一抬,狠狠幹頂住女人肩頭:“你還留了什麽?”
女人這回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得意。
更像她終於看見有些東西還是順著原路起來了。
“不是我留的。”她聲音啞得發澀,“是她早就算好的。”
“誰?”
“我姨。”
這句話落下,屋裏所有人都清楚,槐蔭裏這一局的終盤,終於要被狠狠幹掀到明麵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