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影一露,老韓這回是真狠狠幹上去了。
不是亂撲。
是借著雜物棚那道低牆狠狠幹往前一撐,整個人比平時輕快得多,鋼管從側裏先掃過去,專封那女人往西邊廢屋鑽的那道腳口。可對方顯然也熟路,腳下剛一頓,身子就斜著讓開,反手把手裏什麽東西往老韓臉前一揚。
不是刀。
是一把碎布灰。
灰裏還混著線頭和針腳邊角,撲到眼前不疼,卻專門迷人視線。老韓閉眼偏頭的那半息,女人已經從牆角一滑,直撲廢屋後門。可她這一下終究慢了半拍。周見川從另一側繞上來,狠狠幹一腳把後門踹得回彈過去,逼得她不得不往後撤。
撤這一撤,人臉終於露出來了一瞬。
不是顧老師。
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臉瘦,顴骨高,眼尾已經生了細紋,圍巾遮住了半張嘴,隻露出一雙太過冷靜的眼。她右手食指上果然套著一隻老銅頂針,邊口磨得發暗,和周見川記憶裏那隻舊頂針一個路數。
可那不是顧老師的年紀。
也不是顧老師的臉。
周見川先是鬆了半口氣,緊跟著心反而更沉了。
因為這說明他們前頭猜得沒錯,這女人不是顧老師本人,而是接了她留下來的東西,又把這條路往後續的人。
女人見臉露出來,眼神卻沒亂,隻把右手狠狠一甩。那隻銅頂針居然從她指上脫出來,像顆小鐵豆一樣狠狠幹砸向周見川麵門。周見川本能抬手去擋,頂針擦著手背飛過去,“叮”一聲撞上牆,又掉進磚縫裏。
就這一下空當,女人已經轉身要翻後窗。
老韓哪還給她第二次機會,鋼管橫著往前一頂,不砸人,隻頂她腰眼。女人悶哼一聲,腳下終於亂了一下,整個人狠狠幹撞到窗框上。窗框年久失修,被她這一撞直接塌了半邊,碎木條和舊報紙嘩啦啦掉了一地。
她人沒翻出去,反而被卡住了一瞬。
周見川撲上去,一把扯住她那層灰藍罩衣的後擺。罩衣“刺啦”一聲裂開大半,裏麵露出來的不是常服,而是一件更舊的深色斜襟褂子,衣擺邊還繡著一個極小的白線記號。
老韓低頭一看,先是一愣,緊跟著罵出聲。
那記號不是什麽花紋。
是個姓。
顧。
女人被扯住以後,終於第一次真露了怒意。她不是怕被抓,是怕那件裏衣露出來。她猛地回手去扯自己衣擺,力道大得幾乎不像個瘦女人。可老韓和周見川都已經看見了,再想遮也晚了。
周見川盯著那個“顧”字,嗓子都發緊:“你跟顧老師什麽關係?”
女人沒答,反倒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你這種人,也配問她?”
這句話一出口,周見川反而一下定住了。
不是因為被罵。
是因為這口氣太像“自己人”了。不是外頭人裝出來的凶,而是真把顧老師那條舊路當回事的人,才會在這時候先護她,不護自己。
老韓趁她這一分神,鋼管狠狠幹往她腿彎一磕。女人終於撐不住,單膝跪了下去。可她跪下以後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求,不是罵,也不是掙,而是伸手去摸自己左袖。
林晚照恰在這時趕到了。
她人還沒進門,聲音先砸進來:“按住她左手!”
老韓想都沒想,鋼管先一步壓住那女人小臂。周見川也撲過去,把她左手狠狠幹按到磚地上。袖口被扯開後,裏麵果然藏著一隻細長的針包,針包最裏頭還卷著一張窄得像紙撚的舊紙條。
女人這回臉色才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“別碰!”
林晚照已經蹲下來,用鑷子把那張紙條夾了出來。紙不長,上頭隻有三列極細的小字,像是被人長期藏在針包裏,專等哪一天拿出來對照。
第一列是門牌和時辰。
第二列是“飯氣穩”“灶手弱”“可借”“不可借”之類的記號。
第三列,卻全是姓。
顧、邢、周、陳。
像有人很多年前就開始一筆筆往後排,把這條舊巷裏誰和誰能接,誰和誰能借,狠狠幹記成了一張活賬。
林晚照看著那張紙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“這不是你今天現寫的。”
女人死死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“這是從顧老師手裏留下來的舊活賬。”林晚照抬眼看她,“你不是順手學了點皮毛的人。你是接她賬的人。”
女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怒。
也就是這一絲,把她的來路狠狠幹坐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