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韓收到林晚照讓許小樹帶來的話時,正蹲在鍋爐房門口抽煙。
煙沒點著。
他隻是把煙卷夾在指縫裏,純拿它壓躁氣。後巷這種地方越安靜越煩人,尤其明知道對方剛從眼皮子底下滑走,你卻還沒把那張臉狠狠幹摁住,誰心裏都不會舒服。
許小樹一路跑得臉通紅,把竹簽、糖紙和“熨鬥油味”那幾句一股腦全倒了出來。老韓聽完,第一反應不是罵人,而是下意識轉頭看向鍋爐房西側那排快塌了的矮棚子。
那排棚子本來是老澡堂燙布間拆下來以後,附近住戶拿破木板和油氈布自己又補出來的。年頭久了,前頭三間全堆了爛柴和廢鐵,最裏頭那一間卻一直半掩著,門板底下不時能看見有碎布頭被風吹出來。
他前頭顧著盯井、盯鍋爐房、盯巷圖,反倒把那排矮棚給放過去了。
老韓把煙卷狠狠幹塞回耳後,拎起鋼管就站起來:“走。”
周見川也反應過來了:“她要真帶著頂針和線頭,最順手躲的就是那兒。”
兩個人這回沒再分開,而是一前一後沿著塌牆往棚子摸。越往西走,那股混在冷潮裏的甜焦味就越清。不是很重,可一旦聞到了,底下還真有一點熨布時煤火和舊油布一塊烤出來的味道。
最裏頭那間棚門半掩著,門板邊上掛著一截掉色的碎花門簾。門簾下沿太齊了,像剛被人拿剪子狠狠幹修過。老韓先沒掀,鋼管順著門縫往裏一頂,裏頭立刻傳出一聲細響。
不是人撞東西。
像一隻放在桌邊的銅頂針,被震得在木板上輕輕轉了半圈。
周見川背上一麻,低聲道:“就在裏麵。”
老韓一腳把門頂開半扇,手電狠狠幹照進去。
棚子不大,裏頭卻比想的整齊。靠牆是一張舊門板改的長桌,桌上攤著兩塊灰藍布,一隻煤熨鬥還擱在邊上,下麵壓著半團沒燒淨的煤渣。角落裏堆著針線、紙包、剪子、碎布頭,還有一頂灰布帽子,帽簷上甚至還沾著幾絲沒摘淨的白線絮。
人卻不在。
老韓一步跨進去,先摸了摸那隻煤熨鬥。
溫的。
這就不是前一夜的事了,是剛走沒多久。
周見川看見桌上那兩塊灰藍布,臉色微變:“這是……縫補罩衣。”
“什麽罩衣?”
“舊時做活的女人套在外頭擋灰擋油的。”周見川喉嚨有點發澀,“顧老師那件灰藍長衫底下,也總有這麽一層薄罩衣。”
這話讓棚子裏的空氣一下更沉了。
桌上除了布,還有一本翻開的薄冊子。不是賬本,是手抄活計樣式,前頭記著針距、收邊、鎖扣、補縫的做法,後頭卻開始變樣,改成了九號、十一號、十四號的門牌和時辰。十一號後頭被人用極細的筆新添了一句:
`掌灶手已亂,可再試迎。`
再往下,是今天的日期。
老韓臉色一下就沉到不能再沉。
不是舊紙。
是今天寫的。
也就是說,那灰帽女人剛纔是真在這裏盯著槐蔭裏的動靜,一邊等十一號回手,一邊現寫現改。她不是亂撞進這盤局裏的,她是真有本事盯“氣口”的。
周見川翻到後頭最後一頁,手指忽然頓住了。
那頁上沒寫門牌,隻有三個名字。
`顧素琴`
`邢桂枝`
`周見川`
第一個名字底下壓著一筆舊墨,像是原先就寫在這兒;後兩個名字卻明顯新得多。邢桂枝正是邢家長媳的名字,而周見川自己的名字後麵,還輕輕勾了一道細線。
他後背瞬間竄起一層涼。
“她一直知道我是誰。”
老韓也盯住那一頁,心裏一下明白過來。
這女人不是隻盯十一號那位坐家,她連周見川這條會認舊路、又被奉神會用過的“半舊手”也算在了裏頭。誰可借,誰可擋,誰可做假路,她都在一筆一筆往下排。
而就在這時,棚子後頭那扇糊著舊報紙的小窗,忽然“啪”地往外一翻。
有人。
老韓扭頭就追,鋼管狠狠幹挑開窗框,整個人半探出去,隻看見一道灰影沿著後頭牆根一閃,翻進了更西邊那排廢雜物間。
這回她沒再隻留聲音。
她是真露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