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能走。”
秦九娘這句說得很快,也很冷。
季臨川剛抬腳,她就把後半句接了出來:“源井現在是先穩,不是真穩。你一走,底下要是跟著起第二下,誰壓?”
這話不是攔人,是實話。
源井這一夜先收舊相、後立雙位,又剛剛順著槐蔭裏那頭給了幾次回聲,表麵上像穩住了,底下那股舊水其實還在輕輕翻。季臨川自己也清楚,隻要他前腳離井室,後腳源井若跟著被人再撥一下,前頭收回來的那一截錯路未必不會再鬆。
可十一號那邊也是真急。
掌心香火簿上那句“先封雜水”已經寫得明白,說明後巷那口廢井不是擺設,是眼前必須狠狠幹斷掉的一隻後手。
他盯著井底那輪白邊,心裏卻反而定了一點。
因為到現在為止,源井這一口最難的,從來不是有沒有人能狠狠幹壓住它,而是誰肯守著規矩去守。秦九娘走的是錯路,可她對井下這些老法子、老忌諱和真正怕什麽,又比旁人都清楚。況且前頭那一場拆照歸井,她已經被逼到錯路對麵來了。
這時候若還把她隻當外人防著,反倒容易把局越看越死。
季臨川抬眼看她:“你守。”
秦九娘像沒聽清,眉心都動了一下:“你說什麽?”
“我說,你守井室。”季臨川聲音不高,“不是守位,是守這一夜。白邊不亂,第二尺不鬆,外頭誰來都別讓他把井裏那點回聲再勾起來。”
秦九娘盯著他,眼神一下變得很複雜。
她不是沒想過他會讓自己搭手。
可她沒想過,他會真把井室這一口暫時交給她看著。
“你信我?”她問。
“不是全信。”季臨川說,“是眼下隻有你最清楚,什麽東西一碰就會讓這口井再亂。”
這句比什麽漂亮話都更有分量。
秦九娘沉默了兩息,終於慢慢走到井邊,把那隻早熄掉的白火盞輕輕放在第二道舊尺外側。不是照井,也不是爭位,像隻是把自己這副曾經拿來走錯路的殼,暫時放到了規矩邊上。
“我替你守到天黑前。”她低聲說,“天黑以後,你若還沒回來,這口井我也未必還能一個人壓住。”
“夠了。”
季臨川轉頭就往外走。
許小樹在井室外頭聽得一頭冷汗,見他出來,連忙跟上:“季哥,我也去?”
“你留這兒。”
“可槐蔭裏那邊傳話誰跑?”
“老韓回來以前,你就在源井和槐蔭裏中間跑。”季臨川看著他,“今天這局,腿快比膽大更要緊。”
許小樹本能想苦臉,可看見他神色,還是硬生生把那點慫意咽回去了。
因為他也明白,自己這會兒最能頂事的,不是下井,不是打架,就是把每一句該傳的話,準準地送到地方。
季臨川趕到後巷時,老韓正蹲在那口廢井邊等他。
鍋爐房門口那張巷圖已經被壓在一塊碎磚底下,灰藍布和半枚殘符也都撈上來了,擱在一邊沒敢亂動。周見川則站在塌牆邊,臉色難看得厲害,像剛才那一眼灰影追丟了,心裏還在發沉。
“井裏送過灰了。”老韓一句廢話沒有,“十一號那邊剛才又回了一聲。”
季臨川走到井邊,低頭看了一眼。
這口廢井比福安裏那種老居民井淺得多,井底都是淤積的灰黑雜水,水麵上還浮著些爛葉和破木屑。乍一看髒亂得不值一提,可他掌心那道井印一靠近,還是輕輕涼了一下。
涼,不是因為這井有多重。
是因為它確實還連著一縷脈。
不深,不正,卻夠拿來做壞手。
季臨川抬頭看向老韓:“槐蔭裏那邊現在誰守?”
“林晚照。”
“她能守多久?”
老韓明白他問的不是人能不能站住,是十一號那口“坐家氣”能不能繼續不被拖回去。他吐了口氣,聲音發硬:“暫時還行。可那邊再來第二手,光靠換飯換手,未必一直頂得住。”
季臨川點頭,目光重新落回井口。
那就不拖了。
這口後巷廢井,今兒就得狠狠幹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