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號那邊,邢家長媳掌心的灰還沒退淨,人已經又哆嗦起來了。
不是冷得更狠。
是像身體裏那股先前被林晚照和老韓硬生生切斷的“應聲”,忽然隔著什麽東西,又被人從遠處狠狠幹撥了一下。
她本來坐在門檻邊,肩膀一縮,整個人忽然像被什麽從後背輕輕推了一把,下意識就要回頭看自家灶房。
林晚照反應快,一把按住她肩膀。
“別回頭。”
邢家長媳眼圈發紅,嘴唇都是白的:“我聽見了……”
“聽見什麽?”
“有人在屋裏叫我。”她喉嚨直顫,“不是喊名字,是喊我回去翻鍋。”
這話一出,院裏幾個人背後都涼了一層。
因為這太像活人家的事了。
不是鬼哭,不是怪叫,是灶前最平常的一聲催人手。也正因為平常,才最難防。若邢家長媳真順著這句回了頭、進了屋,那她和那口灶之間剛剛被切斷的那層“掌灶手氣”,很可能又會被重新搭上。
林晚照沒再讓她坐門檻邊,而是直接把人帶到院中央,讓九號老太太和大兒媳一左一右把她夾住。她自己則抬眼去看十一號灶房門口那道門檻。
門檻底下,本來安安靜靜的灰線,這會兒居然輕輕抖了一下。
不是有風吹。
像底下那口總煙道的火,被別處來的什麽東西狠狠幹撥回了一絲。
也就在這時,許小樹一路跑得氣都快岔了,撲到院門口就喊:“後巷那邊來話!鍋爐房後頭那口廢井被人送灰了!”
林晚照眼神一下沉到底。
這就對上了。
鍋爐房後那口廢井,本來就是這片舊澡堂留下來的雜水口。平時看著廢,可隻要底下還剩一點舊脈,一旦被人拿迎灰往裏一搭,就等於隔空給十一號這邊遞了火。
火不一定真燒過去。
可“回聲”能過去。
邢家長媳剛才聽見那句回去翻鍋,不是幻聽。
是後巷那手,真順著水火交界,把她這位坐家又狠狠幹喚了一下。
林晚照終於明白對方為什麽要先留鍋爐房那張巷圖,又為什麽偏偏在那小圈旁寫一個“井”字。那不是補記,不是路標,是擺明瞭告訴後頭的人,槐蔭裏這一盤,不隻靠灶,還靠後巷那口廢井替它回火。
她立刻讓許小樹回井室傳話,隻一句:
“後巷廢井回火了,問季臨川,能不能斷水回聲。”
許小樹轉身就跑。
院裏九號外爐上的蒸汽還在往上頂,可這一回,那股活人的熱氣像被什麽壓了一層,連鍋蓋響都發悶。邢家長媳手指死死摳著自己膝蓋,掌心那層灰白不但沒繼續退,反而在虎口那兒又浮回來細細一線。
林晚照看見那一線,知道不能再拖。
“九號那鍋飯,先盛一碗出來。”
九號大兒媳愣了一下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“盛給誰?”
“盛給她。”林晚照指向邢家長媳,“但不是她自己拿。”
這話一出口,院裏人都怔了。
林晚照卻已經把那本舊賬冊翻到記“代做飯”的幾頁,聲音又快又穩:“總口挑的是手裏那口沒斷過的飯氣。她現在不能掌灶,但不能斷飯。飯得從外爐出來,繞過十一號那口灶,再落到她手邊。”
周見川不在,沒人能立刻把這層舊規矩講得更明。可林晚照靠的是另一種判斷,她不是信這套邪門法子,她是看明白了,既然對方在拚命讓邢家長媳“回手、回灶、回鍋”,那他們眼下要做的就隻能反著來。
飯要給她。
但不能讓她自己去接灶。
九號大兒媳照做了。她把剛蒸好的半碗白飯盛出來,擱在一隻舊木托盤上,又按林晚照的意思,多壓了一雙沒用過的竹筷。林晚照親手接過托盤,繞開十一號門檻,從院裏另一側把那碗飯端到邢家長媳麵前。
“接盤,不接碗。”
邢家長媳手還在抖,照著做了。
托盤剛一落到她膝上,十一號灶房裏那道輕輕發抖的灰線,居然真停了半息。
不是徹底穩。
但那股隔著後巷廢井回過來的火聲,像被這碗外爐飯狠狠幹截了一下。
與此同時,源井井室裏,季臨川掌心那頁香火簿終於回出一句:
`回火可斷。`
`先封雜水。`
秦九娘站在一旁,眼神也跟著一沉:“不是槐蔭裏那口總煙道在響,是後頭那口廢井替它回了聲。”
季臨川已經起身。
事情到這一步,他再守在井室裏單聽回話,已經不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