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井邊一時沒人再說話。
因為都知道,這口井和前麵碰過的那些不一樣。它不是主場,不是大口,不是整條脈路最重的地方,可越是這種偏、淺、髒的小井,越容易被人拿來做“回手”。
真正難斷的,從來不是正麵那一刀。
是背後這一下。
季臨川先沒動手,而是繞著井口走了一圈。走到東南角時,他腳下一停,看見一塊壓在濕泥裏的舊鐵牌。鐵牌大半都鏽死了,翻過來還能勉強認出“澡堂雜水井”幾個字。再往下,是早就被水泡糊的年份。
“不是正井。”周見川低聲說,“就是舊澡堂排雜水、倒餘灰用的。”
“所以才最容易偷手。”季臨川說。
雜水井最髒,髒就意味著它不挑來路。灶灰能倒,洗鍋水能倒,碎炭頭、陳煤渣也都能往裏進。久而久之,這種井雖然養不出什麽正脈,卻最容易掛上一層亂七八糟、什麽都能搭一手的舊汙氣。
拿來做回火口,正好。
老韓往井裏啐了一口,罵得很直:“專挑這種地方下手,真他媽陰。”
季臨川沒接。他蹲下去,把那半枚從鍋爐房後撈上來的殘符夾起來,迎著光看了兩秒。符紙邊角被水泡散,墨也暈了,可底紋還在。不是十四號那種純家宅符路,反倒在邊口上多了一道很細的水紋。
“這不是單用灶口的符。”他說。
周見川臉色微變:“是並口符。”
“什麽並?”老韓問。
“並髒水和灶火。”周見川聲音發澀,“正路不這麽走。隻有想圖省、圖陰、圖後手的人,才會拿這種雜井去並火口。火不夠,就借水裏的汙氣頂一頂;水不夠,就借灶上的飯氣養一養。”
這話一落,連老韓都聽明白了。
引路者不是臨時亂接。
她是順著顧老師那套舊法,狠狠幹走了一條更偏、更省命、也更傷活人的旁路。
季臨川把殘符重新丟回灰藍布上,掌心那頁香火簿也在這時慢慢起了字:
`雜井不鎮。`
`隻封其口。`
“不能像福安裏那樣封死。”季臨川說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這井本來就不是拿來鎮脈的。”他看著那兩行字,“它隻是個髒口。硬鎮,隻會把底下那些雜氣和迎灰一塊狠狠幹悶回去。今天悶住,明天還會從別處返。”
老韓皺眉:“那怎麽封?”
季臨川抬眼看向鍋爐房門口那張被壓住的巷圖,又看向後頭十四號那條總煙道來的方向,心裏已經漸漸有了準數。
“封它的嘴,不封它的底。”
“說人話。”
“讓它今天回不出聲。”季臨川說,“不是把這井狠狠幹做死,是把今天這手‘迎灰搭雜水’先截斷。”
說完,他讓周見川去鍋爐房裏找兩樣東西:舊煤灰,和沒開過封的生石灰。又讓老韓去後巷口守著,誰要靠近,就先攔下。
周見川這回動作快得很,像終於抓著一點自己能頂上的地方。沒一會兒,他就從鍋爐房和旁邊雜物間裏翻出半袋幹煤灰、一小包沒受潮的生石灰,還順手拖來一隻破鐵盆。
季臨川把煤灰先鋪進盆底,又把那團灰藍布和殘符壓進去,最後才把生石灰薄薄撒了一層。撒完以後,他沒立刻往井裏倒,反而拿鋼管在井沿東南角狠狠幹磕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這三下不重,卻把井裏那層一直悶著的雜水驚出一圈細泡。
周見川看得心驚:“你這是幹什麽?”
“先叫它聽見。”季臨川說。
他這回學聰明瞭。對付這種偏井雜口,最怕的是你一聲不響狠狠幹把東西扣下去,表麵看著封住了,實際上它根本沒認你這一下。等人一走,照樣會順著底下那點髒氣偷偷返。
既然如此,就先讓它聽見,再讓它閉嘴。
他把鐵盆端到井邊,順著井沿緩緩傾下去。煤灰先落,生石灰後跟,最後那團裹著迎灰和殘符的灰藍布也被一起壓進雜水錶層。井裏立刻“嗤”地起了一聲悶響,像誰在底下狠狠幹吸了一口滾灰,水麵那層黑泡瞬間亂成一片。
老韓握鋼管的手都緊了:“它要起了?”
“起不來。”
季臨川把掌心那道井印按上井沿,聲音壓得很低,卻很穩:“你不是正口,今天別替別人應這聲。”
他話音剛落,井裏那層剛翻起來的泡忽然齊齊往下一沉。
不是散。
是像一張正要張開的髒嘴,被人狠狠幹按回水底。
同一時間,槐蔭裏十一號院裏,林晚照正盯著那道門檻灰線。那灰線原本已經被後巷那口廢井撥得輕輕發抖,可就在這一瞬,它居然真穩了一下。
邢家長媳也猛地打了個寒戰,隨後捂著心口狠狠幹喘出一口氣,像壓在胸口那隻看不見的手,終於先鬆開了半寸。
林晚照立刻明白,後巷那邊成了。
可她眼神沒鬆,反而更冷了一層。
因為她也知道,這一手隻是先把雜井回火截斷。
真正的人,還沒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