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點灰一落,老韓先動了。
不是撲。
是橫著一錯步,鋼管貼著塌牆邊狠狠幹捅了過去。鍋爐房這種地方最怕看不見的窄角,人要是悶頭衝,拐過去正撞上什麽,連回身都來不及。他這一下不為傷人,隻為逼那後頭的人先露一絲反應。
鋼管捅進半截,隔牆後頭立刻傳來一聲很輕的擦響。
不是磚碎。
像有什麽細東西被鋼管掃了一下,順著牆根滑開了。
周見川臉色一變:“她往後井那邊退了!”
老韓沒回話,抬腿就追。
鍋爐房後頭比前麵還窄,地上滿是碎磚、爛煤渣和濕木板。塌牆外頭接著一條半人寬的斜縫,再往裏,就是廢鍋爐房和老澡堂後牆之間夾出來的一截死角。那地方本來該堆滿破雜物,可現在地上卻被清出一道能落腳的窄路,像最近有人專門來回走過不止一趟。
路盡頭,果然有一口小井。
井不大,井圈隻到小腿高,外頭半塌的水泥沿已經長了青苔,邊上還倒著一隻爛木桶。若不是那張巷圖上特意畫出來,誰進這種後巷都隻會把它當廢物,不會多看第二眼。
可老韓一眼就看出不對。
井沿太幹淨了。
這麽久沒人用的井,邊口該積一圈浮灰和落葉,可這口井的東側沿邊卻有一道新擦出來的亮痕,像剛有人把手狠狠幹按上去借過力。
老韓剛要靠近,那井口裏忽然“撲”地一聲,像有什麽東西被人從底下丟了進去。
周見川心裏一炸:“別讓她碰水!”
這句話還沒落地,井裏已經先翻起一圈細細的黑泡。不是大股黑水往上衝,而是像有人把什麽帶灰的東西扔進了井裏,那灰一沾水,立刻沿著井壁一層層往下化。
老韓臉色頓時發沉。
他這下是真明白了。
引路者在鍋爐房後頭守著,不隻是想看他們怎麽追,她還想借這口廢井,把槐蔭裏那條總煙道底下的火路,狠狠幹往另一股舊水上搭一搭。
這手極陰。
灶口認人,水井認脈。兩邊單拎出來都還有得擋,可若真被她在這兒搭上半口,後頭想斷就不是隻斷一隻總煙道的事了。
老韓想也沒想,鋼管往井沿上一橫,整個人借力探出去,狠狠幹往裏一照。井不深,下麵隻有半井渾濁積水,可水麵上正浮著一小團灰藍布,布心裹著什麽,已經被黑水泡得慢慢散開。
周見川隻看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“是從十一號門口那隻布包裏分出來的!”
也就是說,引路者根本沒想靠一隻布包成事。她從一開始就留了兩手。一手送到邢家長媳門前,認掌;一手留在後巷廢井邊,等總口一醒,就把另一半迎灰往水裏一送。
人沒露麵。
可心思已經毒透了。
老韓咬了咬牙,鋼管勾住那團灰藍布就要往上挑。可鋼管剛一碰到水麵,斜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那腳步不重,踩在碎磚上卻快得嚇人,像真有人趁他探井這一瞬,貼著塌牆狠狠幹往外滑。
周見川猛地回頭,隻看見一角灰影從鍋爐房門外一閃而過。
很瘦。
像個女人。
他本能追出去兩步,嘴裏已經脫口而出:“站住!”
可那灰影根本沒回頭。她不往大路跑,偏偏往更亂的雜物棚後頭鑽,像早把這一片破巷子摸熟了。周見川追到拐角,隻來得及看見她右手抬了一下,日頭底下一點極暗的銅色輕輕閃過。
真是頂針。
他心裏一涼,腳下卻更快,狠狠幹撲過那堆爛木頭。可人剛翻過去,前頭就“嘩啦”一響,一隻早就鬆了的雨棚被對方順手扯下來半邊,爛木條和鐵皮一塊砸下,把整條窄道狠狠幹堵死了一截。
周見川被逼得往後一退,眼睜睜看著那灰影從另一頭拐沒了。
等老韓把井裏那團灰藍布勾上來,周見川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看。
“跑了。”
老韓沒罵他。
因為他自己也明白,這種地方本來就不是抓人的地方,是分人和分後手的地方。真要讓一個早踩熟了路徑的人先動,他們兩個硬追,未必追得上。
他蹲下去,用鋼管把那團灰布挑開。
布裏裹著的不是別的。
是一小撮帶著濕意的白灰,外加半枚被剪開的紙符。符麵上的墨已經暈了,可還能勉強看清一個“迎”字的半邊。
周見川看著那半個字,後背直冒冷汗。
這女人不是試。
她是真的會做。
而且她方纔守在這裏,不是為了跟他們硬碰。
她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,把槐蔭裏那口火狠狠幹往井裏遞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