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韓和周見川繞到槐蔭裏後巷時,天已經大亮了。
城北舊城區的後巷和前巷不是一個樣。前頭多少還有人氣,後頭卻全是濕磚、爛木頭、倒下去半截的雨棚,還有沿牆搭出來的雜物棚。十四號那排老屋背後,果然通著一條很窄的陰溝道,順著走到底,就是早關張的老澡堂。
澡堂門頭早掉了一半,剩下那塊木牌泡得發脹,字都快看不清。真正還能認出來的,是後頭那隻塌了一半的小鍋爐房。鍋爐房煙囪不高,磚縫黑得發亮,和十四號總煙道這種老並煙口天然就有種說不出的近。
老韓在門口先停了一步,沒急著進。
他不是怕。
是這一路走過來,已經看見了太多“剛剛有人來過”的痕跡。後巷濕泥地上有一串很淺的鞋印,鞋底細,不大,到了鍋爐房門口就沒了;門檻邊卻又多了半粒掉出來的黑紐扣,釦眼裏還纏著一截灰藍線頭。
周見川蹲下去,看見那線頭,喉嚨都發幹了:“又是這個色。”
老韓沒說話,隻用鋼管把半掩的門慢慢頂開。
門一開,裏頭一股舊水垢、煤渣和冷燈油混在一起的味立刻湧出來。
鍋爐房早廢了,可正中那口舊鐵鍋爐還在。鍋爐旁邊散著幾隻爛木箱、半袋發黴煤球,還有一張被人臨時拖來當桌子的舊門板。門板上東西不多,隻有一隻搪瓷缸、半塊沒吃完的冷饅頭,還有一隻開啟的針線盒。
針線盒是新的。
和這間廢鍋爐房格格不入。
周見川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盒子裏空出一個位置,正好像是少了一隻頂針。
老韓鋼管微微一緊,目光慢慢落到門板角上。
那兒壓著張紙。
紙上不是寫給他們的話,隻畫了個極簡單的巷圖。九號、十一號、十四號三處門牌被圈出來,後頭還多連了一條細線,直指鍋爐房。線頭盡處寫著兩個極小的字:
`候火。`
周見川看見這兩個字,太陽穴都在跳。
“她沒走遠。”
老韓眼神也沉下去。
桌上的冷饅頭還沒全硬,搪瓷缸邊還有一點沒幹的水印,說明人在不久前還待在這兒。更讓他心裏發沉的是,那張巷圖上不止畫了槐蔭裏三戶,還在鍋爐房後頭又添了個更小的圈。
圈旁寫了一個“井”字。
不是源井。
更像這一片老澡堂自己留下來的那口廢水井。
也就是說,引路者在槐蔭裏這盤局裏,並不是隻盯著灶。
她同樣在找一條能和水接上的後手。
這條水線,到底還是被她從底下狠狠幹連回來了。
老韓正盯著那張紙,鍋爐房後頭那道塌了半邊的隔牆外,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“叮”。
像金屬頂針掉在了磚地上。
老韓抬手就把鋼管橫了起來,腳下半步沒退,反倒往那道隔牆邊偏了一寸。周見川下意識屏住呼吸,耳朵裏隻剩自己心口那陣發急的悶響。他這才真切意識到,對方不是單純留下幾樣舊東西嚇人,而是有膽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守著後手,看他們會不會順著這條路繼續往裏踩。
下一秒,塌牆後頭又輕輕落下一點灰。
不是風。
像有人剛剛收腳,鞋底從半截碎磚上慢慢挪開。
兩個人同時抬頭。
人沒看見。
可那聲音離得很近,近得像對方根本就沒打算走遠,隻是站在這片廢鍋爐和老煙道的夾縫裏,安安靜靜看著他們怎麽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