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孫媳婦這句“頂針”一落,周見川的臉色比剛才還差了半層。
“顧老師手上就常戴頂針。”
“你看清了?”老韓皺眉。
“不是天天戴。”周見川嚥了口唾沫,“可我見過兩回。她翻紙、拿布、按圖的時候,右手食指上都套著一隻老銅頂針,不亮,邊口磨得發黑。”
這就麻煩了。
灰藍布、縫紉賬、再加一隻頂針,這些東西單拎出來未必就能鎖死一個人,可放在槐蔭裏這條舊線裏,已經夠像了。
林晚照沒立刻順著“是不是顧老師本人”去想。
她先問老孫媳婦:“那女人從哪邊進來的?”
“北口。”
“走的時候呢?”
“沒看見。”
“那她站那兒幹什麽?”
老孫媳婦皺著眉,使勁回想:“像在等人,又像在認門。她往九號、十一號那邊都看了兩眼,最後才拐進去。”
認門。
這兩個字讓林晚照心裏一動。
如果那引路者真是熟手,她根本不用站在巷口認門。她直接就會去十一號,去十四號。會停一下、會看兩眼,反倒說明這個人雖然拿著顧老師留下來的那套東西,卻未必對槐蔭裏這片活人住家的現狀真熟。
也就是說,對方更像是順舊賬來的人。
不是一直蹲在槐蔭裏看火的本地手。
“十四號後頭那條後巷通哪兒?”她問。
這回答話的是九號老太太:“通老澡堂背後。”
老澡堂。
那地方早幾年就關了,隻剩一排塌牆和一個半廢的小鍋爐房。白天沒人,晚上更沒什麽人去,偏偏又跟這一片老住家的後牆、煙道、雜物間都捱得近。
老韓一聽就懂了:“她要真從十四號下去再上來,最順的落腳地方就是那兒。”
林晚照點頭,卻沒自己立刻過去,而是先看向周見川:“你跟老韓走後巷。別硬追人,先找她從十四號拿了什麽、在哪兒換了手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十一號。”
這安排一點不花哨,卻是當下最穩的分法。
引路者可以先丟。
坐家不能丟。
老韓也明白,拎起鋼管就走,周見川咬了咬牙,也跟了上去。許小樹原本還想跟,結果被林晚照一眼摁回原地:“你留這兒傳話。”
等兩人一走,十一號院裏忽然就顯得更靜了。
九號那隻外爐還在燒,水汽“咕嘟咕嘟”頂著鍋蓋,煙火氣明明是活人的,可在這條舊巷子裏一繞,卻怎麽都讓人安心不下來。
邢家長媳一直坐在門檻邊,雙手抱著膝蓋,掌心那層灰白雖淡了些,人卻還是發冷。林晚照蹲下去,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腳邊那雙布鞋,忽然問了一句:
“今早除了這個布包,還有沒有誰碰過你家的門?”
女人愣了愣,先搖頭,搖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有個小孩。”
“什麽小孩?”
“就巷口收破爛老劉家的外孫。”她聲音還在抖,“天剛亮的時候,他跑來問我家有沒有舊報紙。我沒開門,就隔著門回了句沒有。後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,又跑了。”
林晚照眼神微沉。
一個小孩站門口,本來不算什麽。可現在這檔口,任何一個“停一下”的動作,都不能隨便放過去。
“他手裏拿東西了嗎?”
“像拿了根竹簽。”
竹簽。
她腦子裏忽然閃過十四號那張三角小紙符。那種折法,邊角得很尖,若要從門縫裏悄悄挑進去,最順手的正是一根細竹簽。
也就是說,那引路者未必是親手把布包送到邢家長媳手裏的。
她更像是先用別人的手,把“迎灰”遞到門口,再等這位被盯上的坐家自己撿起來。
這路子不大張揚,卻更陰。
因為它一路都藏在活人最平常的動作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