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換手?”
邢家男人聽見這話,整個人都還是發蒙的:“啥叫換手?”
林晚照看著他,沒繞彎子:“今天這口飯,不能讓你媳婦做。得換個人替她掌一頓灶。”
這事要擱平時說出來,巷子裏能立刻吵成一團。
誰家鍋灶誰家女人管,這是舊城區裏多少年的習慣。可眼下誰也不敢拿平時那套擰。十一號男人手背上的白泡還在,邢家長媳掌心那層灰白也還沒完全退,剛才十一號灶裏那兩下動靜,更是這一整排人都聽見了。
所以話一落,巷子裏先是靜了一下,隨即九號老太太第一個開口。
“我來。”
眾人都看她。
老太太把袖子往上一捋,聲音倒還穩:“我男人死得早,家裏灶我燒了幾十年。十一號這頓飯,要隻是替手,我能頂一頂。”
林晚照卻搖頭:“不是誰年紀大誰就行。”
她低頭看了眼手裏那本從十四號翻出來的舊賬冊,翻到中間一頁,又看了看九號老太太。“您前些年斷過灶,病過一陣。”
老太太一怔。
她確實病過,還是前年冬天。那陣子都是兒媳替她開火。
老韓也聽懂了。
要斷這隻“迎坐家”的手,找的不是隨便一個會做飯的人,而是另一個飯氣穩、又沒被總口提前盯上的“幹淨掌灶人”。
林晚照的目光很快落到九號老太太那位大兒媳身上。
“你這半年,九號都是你開灶?”
女人先是一愣,趕緊點頭:“是我。”
“病過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最近借過十一號的火沒有?”
“也沒有,我家這邊一直單開。”
林晚照點了一下頭:“那就你。”
九號大兒媳臉色都白了一度:“我、我行嗎?”
“不是讓你坐這口灶。”林晚照說,“是讓你把十一號今天這頓煙火先接過去。”
她這話說得很準。
不是來十一號真做一桌飯,而是把十一號邢家這頓本來該有的煙火氣,先借九號這位幹淨掌灶人的手,狠狠幹接過去,不讓“總口”認到那位被盯上的長媳頭上。
周見川一邊聽,一邊背後發涼。
他以前一直覺得,顧老師這套東西陰是陰,狠是狠,可終究是井、橋、水路上的手段。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明白,最嚇人的不是這些舊法能開多大的口,而是它能一路順著活人最平常的日子往裏拐。借一頓飯,換一隻手,就能把誰家的命、誰家的運狠狠幹往另一邊引。
九號大兒媳最後還是咬牙答應了。
老韓立刻去安排,先讓邢家長媳把圍裙脫下來,又讓人把十一號灶前那幾樣常用家夥什全搬到院裏,鍋鏟、飯勺、洗米盆、火鉤子,一樣不留。九號大兒媳則被帶去九號院裏,當著眾人的麵重起一口外爐,專門替十一號燒水蒸飯。
這做法土。
可越土,越穩。
因為它不靠說,不靠玄,隻靠一巷子人都看得見的那點煙火重新換了手。
邢家長媳站在門邊,手還發著抖,看著別人替自己家起火,眼眶一紅,差點又哭。林晚照沒安慰她,隻把那隻已經埋進陳灰的布包遞遠了些,沉聲說:“你今天什麽都別碰。”
她點頭,像終於明白這不是嫌棄她,是在幫她撿命。
九號外爐的火剛一穩,十一號那邊原本壓下去的灶口,果然就沒再響第三下。
可就在眾人剛鬆半口氣時,巷口賣豆漿的老孫媳婦忽然喊了一聲。
“我想起來了!”
所有人一下都轉頭看她。
她本來縮在邊上不敢多話,這會兒像是被九號那隻外爐的熱氣一烘,終於把剛才天矇矇亮時那點模糊記憶狠狠幹烤清了。
“今早我開攤的時候,看見過一個女的。”她聲音發急,“戴灰帽子,個子不高,走路快,手裏提個舊布包。她沒進我攤子,就在槐蔭裏口子那兒站了一下,後來往十一號那邊拐了。”
“長什麽樣?”林晚照問。
“臉沒看清,圍巾遮了半邊。”老孫媳婦努力回想,“可她手上有個東西,我記得清。”
“什麽?”
“頂針。”
這兩個字一出來,十四號那間空屋裏翻出來的縫紉桌、舊賬冊、灰藍布,還有顧老師那層一直沒散開的影子,像一下全擰到了同一根線上。
那引路者,不隻是會用顧老師留下來的路。
她手上,很可能還真拿著十四號這條舊縫紉線上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