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慧淑如此激動,也是有原因的。
她雖在火土島手刃了幾十個倭國流寇,大仇也算報了。
但骨子裏,對倭人的恨卻並沒有消失,必竟那些倭寇的死,也無法讓父母雙親活過來。
這麼一算,那仇報得也不是那麼徹底。
如今薑遠讓他們隨水軍北上,不僅免去了他們的跋涉之苦,還能正麵與倭寇對戰,可以快意恩仇。
且,薑遠宅心仁厚,在他帳下為軍奴,一定不會被苛待。
更重要的是,劉慧淑發下的誓言。
她原本打算被發配到邊關後,立了戰功恢復自由身後,不管天涯海角,都要去尋薑遠。
現在直接跟在薑遠身邊,在他的帳下聽令,這等事她前兩日裏,做夢都不敢這麼想。
如今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。
一眾海賊紛紛跪倒,齊聲高呼:“侯爺能讓我等在水軍效力,乃我等榮幸!願為濟洲水軍為奴!”
薑遠道:“按照常理,你們是充軍發配之人,理應為奴。
但在本侯這裏,不存在軍奴的說法,爾等即願入我水軍,與我等站在一條船上,便都是袍澤。
你們也不需自認低人一等,濟洲水軍的袍澤也不會看不起爾等。”
眾海賊聽得這話,感激得無以復加,甚至有人哭出聲來。
自古犯人被發配充軍,下場都極慘,對陣殺敵先上去擋刀,無戰事時,還得為兵卒所驅使幹活,任由打罵。
因是奴籍,生死盡在他人之手,普通百姓死了,官府會嚴查,但軍奴死了,根本沒人管,也沒人在乎。
薑遠又道:“以後爾等的待遇,與其他袍澤無異。
殺敵立功,他人不會搶你們的功勞,繳獲的戰利品有你們的一份。
吃食穿度,我等吃什麼穿什麼,爾等皆一樣。
唯有不同的是,爾等無餉銀。”
“侯爺之恩如同再造!我等謝過!”
劉慧淑五體著地,眼淚嘩嘩的流,薑遠此舉是真的將他們當成人看,當成袍澤。
薑遠緩了緩聲音:
“爾等不要光聽到好處,這些好處也不是憑空給你們的。
爾等即入我軍中,當要嚴守軍紀,令行禁止之號令必要嚴守,殺敵當勇,若有臨陣脫逃,不尊將令之舉,必當嚴懲。
到時本侯以軍法行之,絕不會有半點手軟,爾等悉記於心。”
劉慧淑與一眾海賊大聲應道:
“我等定嚴守軍紀,若有違令,悉聽侯爺發落!”
薑遠點了點頭,甜頭與警告都給了,響鼓也無需重鎚。
機會給了,這些海賊接下來如何,就看他們自己了。
薑遠道:“即都是袍澤,都起來吧,本侯軍中不興跪拜。”
一眾海賊人人雙目通紅,用力磕了三個頭後,這才起身。
薑遠目光又看向劉慧淑,輕喝道:“劉慧淑出列!”
劉慧淑聞言,一雙俏目看著薑遠的眼睛,向前一步,大聲道:
“侯爺有何吩咐!小女子任憑差譴!”
薑遠上下打量一番劉慧淑,眉頭輕皺:
“你怎的沒有沐浴更衣?”
劉慧淑臉色一紅,她沒想到薑遠會問這個,結結巴巴的說道:
“小女子…小女子,沒有單獨沐浴之處…”
薑遠恍然,他隻安排木無畏與申棟樑搭草蓆簾子,卻是漏算了劉慧淑是女子之身。
“哦,那一會你去戰艦上的淋浴房洗。”
薑遠也不覺尷尬,又看向一眾海賊:
“本侯還忘了說了,爾等上得戰艦,要講究個人衛生,兵舍之中要保持整潔!
本侯不希望爾等身上長有跳蚤之類的東西,誰不愛乾淨的,滾到甲板上睡!
本侯再用繩索將他捆了扔海裡,拖上十裡八裡涮個乾淨!
別他孃的自己整些臭毛病,惹得其他袍澤受牽連,船上醫藥有限,明白沒有!”
一眾海賊這才知曉,為何上戰艦前要讓他們沐浴更衣了。
“明白!”
一眾海賊挺直了腰,仰著脖子大吼。
劉慧淑的俏臉更紅,她的頭髮裡好像也有虱子。
薑遠仍不放心,叫來木無畏:
“稍後,將戰艦上的條例下發到他們手上,讓錄事官一條一條的教他們背。”
木無畏拱手應了:“諾。”
薑遠吩咐完,這纔回歸正題:
“劉慧淑,你的手下有三百零九人,本侯也不將他們打散,仍由你領著。”
劉慧淑訝然的看著薑遠,她本以為她與手下的兄弟,會被分散到各艦。
卻沒想到,薑遠仍讓她來領。
劉慧淑忙道:“侯爺…這恐怕不妥,今已非往昔,小女子不敢再領,不如打散了為好…小女子留在侯爺身邊聽令便是。”
薑遠擺擺手:“本侯用人不疑,你不必害怕。”
劉慧淑有些失落,她往日裏領著一眾兄弟已是吃力,如今她隻想做個普通水卒,或留在薑遠近前聽從指使。
安安靜靜的守著,這個在她夢裏出現的人。
但薑遠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,奈何?
此時,木無畏將一麵卷好的旗遞了上來,薑遠接過一抖將其展開,大聲道:
“爾等往日為海賊,今日歸順朝庭,乃新生之日!
本侯將爾等獨編成營,號‘歸’字營,列入水軍戰鬥序列。
若他日立下戰功,本侯再奏請天子,將爾等歸為兵部!
現命劉慧淑為歸字營軍頭,劉魚龍為副軍頭!
劉慧淑,接戰旗!”
一眾海賊聽得將他們獨編成營,又正式納入水軍戰鬥序列,再次激動得打擺子。
隻要劉慧淑接了這旗,便意味著,他們已算大周的半個正式兵卒。
如此一來,他們留在豐洲的家眷,不用再頂著犯人親眷的名聲。
這裏的官府、百姓,也不會另眼看他們。
劉魚龍兩腿抖的厲害,差點站不穩,眼睛直盯著戰旗:
“三妹,快接啊!”
而薑遠身後的樊解元,卻是暗自腹誹:
“薑遠搞起儀式感來,在大周無人能及,一麵旗就能將所有海賊捆得死死的,高啊。”
劉慧淑緩緩伸出雙手,鄭重的接了戰旗,而後猛的一轉身,高呼道:
“歸字營!”
一眾海賊大聲回應:“在!”
“歸字營!”
“在!”
眾人連呼三遍,聲音在海麵與碼頭上經久不息。
薑遠笑了笑,從木無畏手裏取過一套皮甲來,喝道:
“劉慧淑!著甲!”
劉慧淑轉過身來,半跪而下雙手高舉,準備接甲。
誰料薑遠卻不將甲衣給她,而是親自將甲衣展開,幫她穿甲。
劉慧淑渾身一顫,抬頭看著薑遠,俏目中的淚花滾動。
薑遠一邊給她套著皮甲,一邊小聲道:
“哎,你別再哭了,當了軍頭了,要有威嚴。”
劉慧淑聽得這話,眼淚“啪”的一聲,落在薑遠幫她係皮繩的手背上。
薑遠笑了笑,幫她繫好皮甲後,又取來一把橫刀遞了過去:
“此刀,跟隨本侯走南闖北,上高原入大海,今日贈與你,望你為國效力,護天下百姓之安。”
劉慧淑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,薑遠今日又是親自幫她穿甲,又贈隨身寶刀,這是想在這一日將她感動死麼?
劉慧淑雙手接了寶刀,輕輕一拔,閃著寒光的橫刀被拔出一截。
隻見刀柄處刻有一個‘薑’字,果然是薑遠的佩刀。
劉慧淑此時也不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,隻是以似水的眸光看著薑遠。
一遍遍的在心裏告訴自己,今生隻唯薑遠之命而從,如有二心,萬劫不復。
劉慧淑不知道的是,薑遠的配刀早被祖利娜婭收去了。
那柄刀是薑遠在回南關打造的第一把橫刀,刀柄上刻的是一個豎中指的圖示。
隻因當年薑遠覺得,用這刀殺敵時,還能表達他對敵手的嘲諷。
誰曾想,在高原時的格爾山的大湖前,被祖利娜婭當定情信物給搶走了。
自此以後,薑遠雖也仍配刀,但都是身邊護衛們幫他提著,也不分哪把刀是誰的。
他拿著誰的刀便使誰的,沒半點講究。
而薑遠身邊護衛使的刀,皆是出自鶴留灣章老七的鐵匠鋪。
可章老七又隻給侯府打兵器,外人一律不接待,所以,每柄侯府的橫刀上都有一個‘薑’字。
當然也有例外,利哥兒的青峰劍,上麵刻的是一個二字,因為章老七不會寫黎字,取他二少爺的字號,便成了個二。
為此利哥兒看著那個二字,直想用頭撞牆,差點將大牛掐死,因為大牛是識很多字的。
師之錯,弟子受之,沒毛病。
此時若劉慧淑將薑遠的護衛們所帶的刀,都拔出來看看,就會知道這是量產刀具。
劉慧淑不知道這個,緊緊的抱著橫刀,滿眼都是薑遠。
薑遠見得劉慧淑這般模樣,也覺得好像這樣蒙她有點不好,但話說出來了,就沒有改口的餘地了。
薑遠咳嗽一聲,又道:“劉慧淑,你與歸字營的弟兄,便在猛字號戰艦上聽令。
毅果校尉木無畏,兼歸字營監政官,他不會過問歸字營的軍務,他隻執行軍令條例。
當然,歸字營的兄弟們若有什麼煩惱,有處理不了的事,也都可找他。”
木無畏上得前來,拱了手咧嘴一笑:
“劉軍頭,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。”
劉慧淑忙拱手還禮:“木校尉,日後請多多指教。”
儀式搞完了,薑遠又命人給這些歸字營的袍澤,發放冬衣,而後分兵舍等事。
木無畏領著他們下到第二層艙室的兵舍中,開始分床鋪。
歸字營的兵卒們,再次回到這間曾關押過他們的艙室,隻覺恍如隔世。
前兩天他們住在這裏時,還是以囚犯的身份,如今搖身一變,成了水軍的一員。
劉慧淑為軍頭,又是女子,自不能睡大通鋪,木無畏給她安排了個獨立的小艙室。
隨後木無畏看看時辰,對一眾歸字營的士卒道:
“咱們距起航還有大半個時辰,如今你們都是咱水軍將士,還可以利用這點時間,下船與家人說一聲,告知他們,你們現在的處境,以讓他們安心。
不過,咱們的去向,你們不可以對家裏人說,這是軍令,務必保密,別讓兄弟我為難。”
歸字營的兵卒們聞言大喜,他們以為上了船就再下不去了,沒想到木校尉還給他們這個機會。
木無畏在他們心裏的印象,瞬間拔高到三層樓的高度。
劉魚龍咧了個大嘴,用力一拱手:“木校尉放心,我等定當守口如瓶!”
木無畏哈哈笑道:“兄弟我信你們,快去吧,一會要開船了。”
劉魚龍哦呼一聲,帶著一眾兄弟爭先恐後的朝船下跑去。
甲板上的薑遠與樊解元還未離去,見得歸字營的兵卒大呼小叫的往船下跑,不由得一愣,叫過劉魚龍來一問,才知是木無畏允許的,不由得笑了。
木無畏隻這一手,就將他與這些剛收編的海賊拉近了關係,以後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。
吾嶼島的百姓們,見得他們去而復返,紛紛哭喊著迎上來。
此時,碼頭上看守的兵卒已經撤走,任由他們自由活動,不再乾涉阻攔。
而劉慧淑並沒有下船,而是問清了淋浴之處,抱著衣物鑽了進去。
等得她再出來時,那頭略顯枯黃的長發,已是剪成了齊耳的短髮,顯得英姿颯爽幹練。
雖說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,但她的頭髮裡確實有虱子,薑遠於她有大恩,且又喜乾淨,劉慧淑剪起頭髮來,沒有半點猶疑。
她不想讓薑遠覺得她邋裏邋遢。
正準備從猛字號戰艦回旗艦的薑遠,見得一頭短髮的劉慧淑重回甲板,不由得一怔。
劉慧淑現在這個模樣,很像他前世在藍星的,那個剪掉了馬尾辮換成短髮的女友。
隻是,薑遠在藍星的女友,在他撞大運穿越到大周前,已沒那麼愛他了。
甚至已有上岸後,便將他斬了的趨勢。
薑遠獃獃的看著劉慧淑,神情有些恍惚起來。
劉慧淑見得薑遠目不轉睛的看著她,不由得害羞起來,將頭低了下去。
但隨後,劉慧淑又將頭抬了起來,目光如秋波,迎向薑遠的眼睛。
她不怕薑遠看她,甚至有些欣喜。
趙欣見得薑遠盯著劉慧淑看,心中有些微酸,輕拉了拉他:“明淵,快開船了,咱們該回旗艦了。”
薑遠驚醒過來,暗嘆一口氣,另一個時空的花,開在這一個世界,終不是原來那一朵。
那個前世的她,在薑遠心裏其實已經很淡了,隻是剛好劉慧淑的這一頭短髮,又勾起了他的一絲回憶,心有唏噓罷了。
薑遠攜了趙欣的手,輕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“嗚…”
此時,戰艦上的號角響起,在碼頭上的兵卒紛紛往船上跑。
船要起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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