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遠與樊解元麵麵相覷,眼前的宅子很大,但也極破,若不是宅子台階兩旁各放著一尊石獅。
大門的左邊放著一個鳴冤鼓,門楣上掛有寫著“豐洲府”的匾牌,他們還以為這是座荒廢的廟。
段束夏見得薑遠等人的震驚之色,嗬嗬笑道:
“侯爺、樊將軍勿見笑,府衙也多年未修繕了,有一點點破舊再所難免。”
薑遠咧了咧嘴:“段大人真乃大周罕見的清官,佩服。”
段束夏連忙謙虛躬身:
“侯爺謬讚,請!”
薑遠與樊解元跟著進了府衙,隻見這裏麵的擺設也極其陳舊,公堂上那塊明鏡高懸的牌匾,漆都掉光了。
不過,陳舊歸陳舊,但打掃的還算乾淨,倒也顯得古色古香,有點大道至簡的味道。
段束夏招來一個衙役,問道:
“酒宴是否備好?”
那衙役回道:“回大人話,廚子們還在忙活,有些海珍製作稍顯麻煩。”
段束夏老眉一皺:“怎麼這麼慢,讓他們動作快點!
侯爺與樊將軍舟船勞頓,豈能怠慢。”
薑遠先將趙欣放了下來,朝段束夏擺手道:
“段大人,酒宴什麼的不著急。”
段束夏又連連拱手:“讓侯爺與樊將軍相等飯食,實是不該!
但海珍烹製稍顯繁瑣,也是沒辦法。
不如讓下官先安排熱湯,讓您等先沐浴更衣,您看如何?”
薑遠還未答話,趙欣卻是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薑遠會意一笑,知道趙欣想洗熱水澡了。
她本就愛乾淨,在船上待了半個月,沐浴對她來說是件很麻煩的事。
明輪船設計之初,薑遠為節省空間,根本沒有考慮過沐浴的地方。
原因也很簡單,船上都是大老爺們,想沖涼上甲板沖就行。
但趙欣一女子又哪能這般,她還有痛經的毛病,一年四季都得熱水才行。
薑遠隨即對段束夏道:“有勞段大人安排,有大浴桶的話更好。”
“有的!”
段束夏連忙安排好房間,喚了衙役搬出幾個大浴桶送過去。
待得安排好薑遠等人,段束夏朝馬慶仕一使眼色,兩人徑直去了後宅中最大的房間。
兩人進入房內,馬慶仕往門外張望了一番後,快速將房門掩上:
“段大人,豐邑侯與樊解元打著天子旌節大舉而來,到底是來巡查沿海,還是來咱們豐洲打海賊流寇?
還是…咱們的事泄露了訊息…”
段束夏揹著手來回踱了幾步,撚了撚鬍子:
“不好說,他們突然而至,定是有緣由,不論哪種,咱們都得小心些。
馬將軍,你讓謝老四他們最近不要回豐洲,更不要再劫掠商船。
另外,藏身在金島的倭國浪人流寇,也知會一聲,讓他們最近老實一些!不要上岸來作亂!
免得引來豐邑侯與樊解元的注意!”
馬慶仕抱著胳膊點頭:
“本將軍知道怎麼辦,我會知會咱們的人不要輕舉妄動,但倭國浪人流寇怕是不會聽咱的。”
段束夏冷聲道:“他們敢不聽的話?!
若是豐邑侯與樊解元要打海賊,嗬,將濟洲水軍引過去拔掉一些他們在海上的據點!
那群倭人流寇貪得無厭,若非本官需要他們的存在,以此讓朝廷相信豐洲匪患嚴重,而又不至於讓咱們的人太過顯眼,早就該滅他們了!
此次,他們若是敢在這節骨眼上給咱們上眼藥,正好打壓他們一番,讓他們知道,豐洲這片海是誰說了算!”
馬慶仕狠聲道:“若豐邑侯真是為海賊而來,拿倭人交個差也好!
對了,謝老四不是說吾嶼島的劉賴子最近越發囂張了麼,也正好借濟洲水軍的手滅了他們!”
段束夏道:“如果豐邑侯與樊解元真隻是為沿海匪患而來,如此安排最妥。
此事馬將軍你看著安排就好。”
馬慶仕道:“這些事倒是好辦,段大人無需擔心。”
段束夏點點頭,揹著手又踱了幾步:
“為防豐邑侯還為賦稅之事而來,本官會讓監舶署將來往商船貨稅,調至原來的三成,並暫停收取碼頭進出稅。
百姓的漁獲稅也減至一成,暫停收取空船稅、出港稅與回港稅!”
馬慶仕的吊眼往上一弔:
“段大人這樣不好吧?
你我又不知道豐邑侯與樊解元要在這裏待多久,若是他們待得太久,咱們損失就太大了!”
段束夏一擺手:“一時得失算不得什麼,若是被他們發現你我私增了大量賦稅,又將這些銀錢進了自己的腰包,這也是要掉腦袋的!
你沒聽到他們一下船,就有責問豐洲城為何如此破敗之意麼!
更有試探百姓、商賈賦稅繳納之意,難保不是天子收到什麼風聲了!
咱們方方麵麵都得準備好,才能萬無一失。”
馬慶仕抓了抓下巴上的鬍子:“你說得也對,那稍後就讓監舶司貼出告示。”
段束夏那張娃娃臉一沉:
“馬將軍糊塗!監舶司一旦貼出了告示,豈不是告訴豐邑侯與樊解元,以往咱們根本沒有減過稅?
那以往的賦稅去向,咱們如何解釋?
此事隻能悄悄辦,隻要不讓商賈、百姓去找豐邑侯告狀就行!”
馬慶仕眼珠子一通亂轉,思索了一番:“段大人高見!
但咱們近三個月收的賦稅還未運出去,為防豐邑侯與樊解元真是來巡查海防與賦稅的,是否儘快將那批銀錢運去火土島?”
段束夏繼續在房內,來回走動轉圈:
“斬時不要動,那批銀錢太多,此時運走,若露了馬腳反而會有大禍。
且,火土島是咱們的秘密根基之地,咱們的家小都在上麵。
島上雖固若金湯,但還是不要輕易暴露的好,濟洲水軍的戰艦非是我們的戰船能比的。”
說到戰艦,馬慶仕恨聲道:
“濟洲水軍那些戰艦不僅大,航速還快,隻可惜末將數次找了藉口想上船,皆沒能成功。
若是末將能上得他們的船去看個究竟,說不得咱們也能造!
咱們若有了那等巨艦,便可在海上橫行,各路海賊莫敢不服,咱們也無需隻龜縮在豐洲與火土島一隅,隻能弄點銀錢過活。”
段束夏目光灼灼的看著馬慶仕:
“馬將軍有大誌,本官本不該潑你的冷水,但以咱們這點能耐,做個富家翁就好了,不要太貪心。
如今大周雖有叛亂,但那些人終究是成不得事的。
今日濟洲水軍有空閑來我豐洲,說明大周內陸的叛亂已將平,或已平定了。
那些叛亂,都是當今天子想平門閥世家搞出來的,大周內陸叛亂一平,掃平門閥世家的火就會往沿海燒來,你還看不明白麼?”
馬慶仕聞言,眉頭皺成川字形:
“段大人是說,豐邑侯與樊解元來豐洲,除了剿海賊、查豐洲賦稅之事,或還有掃沿海世家門閥之意?”
段束夏很想贊馬慶仕一句還不算太蠢,嘴上卻道:
“他們帶了重兵而來,誰又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,或者三者皆有,總之咱們要小心再小心。
咱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穩住他們,將這兩尊瘟神趕緊送走。
咱們在豐洲多安穩幾年,掙多兩年錢,在掃門閥的風刮來前辭官,方可保無事。”
馬慶仕哼哼了一聲:“段大人,你我好不容易坐到這個位置,豈能說辭官就辭官?
錢財再多,也有花完的一天,馬某正值壯年,可不想餘生去當海賊。
大周內陸的叛賊,在馬某看來不過爾爾且又無退路,他們敗是一定的。
咱們不同,前麵是大好江山,身後是大海,進可攻,退也可以隨時跑。
段大人要安享晚年,馬某也無話可說,但馬某胸有壯誌,不展不快哪!”
段束夏聽得這話頓時不喜,馬慶仕這廝的言外之意,是說他老了沒野望無大誌,隻想坐吃山空。
“這等莽夫,還存了爭天下之心,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!”
段束夏壓下心頭怒意,嗬嗬一笑:
“馬將軍,壯誌要展也不急在此時,如今還是先想想怎麼過眼前的關卡吧。”
馬慶仕冷笑一聲:“這其實也容易!本將軍聽聞那豐邑侯極其貪財,不妨送他一些寶貝!”
段束夏聞言一驚,忙道:
“馬將軍,要送豐邑侯寶貝不可急在這一會!
他們的來意如何,還隻是你我的猜測。
此時送上財物,說不定反倒會弄巧成拙!”
馬慶仕卻道:
“段大人,你是越活越膽小了!
送禮要趁早,他若收了,你我都好,他若不收,咱們也正好試探一番他的來意,才能針對性的準備!
再者,豐邑侯雖貪財,但他到了那等地位,普通錢財定難動他的心了。
要送,就要送投其所好之物!”
段束夏上下打量一眼馬慶仕,他沒想到這個莽夫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,與往日大相逕庭。
“這廝一向捨命不捨財,今日開竅了?”
段束夏在肚子裏腹誹了一句,問道:
“馬將軍想送豐邑侯何等寶物?你又知他喜歡何物?”
馬慶仕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,還有些顯擺:
“本將軍聽說,豐邑侯喜好枸杞,每日無枸杞不歡。
嗬,大家都是男人,喜歡枸杞還能因為什麼,我自有好物送他,保管他拒絕不了就是。”
段束夏越發好奇:“到底是何物?”
馬慶仕卻賣起了關子:“一會宴席之上,段大人自知。”
就在馬慶仕與段束夏在房間內商量對策之時,府衙的客房中,趙欣沐浴完後,整個人變得精神煥發,憔悴之色盡去,如同出水芙蓉,又復先前的嬌媚之態。
“明淵,你覺得這豐洲府尹真的窮麼?”
趙欣坐在桌前,對拿著梳子幫她梳頭的薑遠隨口問道。
薑遠拿著箅子幫趙欣挽著髮髻,淡笑道:
“他那身官服上的補丁倒是多,但誰知道他窮不窮。”
趙欣道:“妾身覺得他不但不窮,反而極富。”
薑遠笑問道:“你怎麼看出來的?”
趙欣手一指放在角落裏一個半人高的花瓶:
“你看那陶瓶,蔓兒若沒看錯的話,這應是紫雲煙霞青山瓶。”
薑遠走上前仔細檢視,隻見這半人高的陶瓶,從底座到瓶腹都呈現出天青色。
釉麵下隱著若隱若現、起伏流轉的紋理,如同薄霧籠罩著層層山巒。
瓶身上半部分則皆呈朦朧淡紫色,如同天降紫氣,被吸附在了瓶身上。
薑遠抓著瓶口,將整個瓶子搬出來看了看,隻覺這瓶子貴氣精美,但除了好看之外,並無什麼特別之處。
“挺好看的,豐洲瓷器很有名,段束夏有這麼個瓶子也不奇怪。”
薑遠看不出什麼門道,又將瓶子放了回去。
趙欣柔笑道:
“明淵,你整天忙著做學問,自是看不出這陶瓶的價值所在。
這燒製紫雲煙霞青山瓶的技藝,早在兩百多年前就失傳了。
現存於世的紫雲煙霞青山瓶,如今應不超百件,每件都價值不菲。
這麼大的紫雲瓶,更是少見,這個瓶子能抵建洲的半座園林。”
薑遠吸了口涼氣:“這麼值錢?”
趙欣笑了笑,又一指牆上掛著的仕女圖:
“明淵,你再看那仕女圖,應是前朝大荒山主吳道子的真跡,這幅畫能買下咱們在建洲城置下的整座宅子。”
趙欣再一指客房中間那張大木床:
“還有那床,你別看模樣舊,卻是瓊海黃花梨木製的,上麵的雕花技藝也非出自泛泛之輩。”
薑遠直接問道:“這床值多少?”
趙欣咯咯笑道:“能當個柴火燒。”
薑遠訝然:“那就不值錢嘛。”
趙欣搖頭道:“賬不是這麼算的。
瓊海黃花梨木稀少,長於瓊海深山之中,生長緩慢,數十年方成可用之材,單那木材就已價極高了。
更別說能製成這麼大的床,所需的黃花梨木至少都在一二百年以上,就更為珍貴。
妾身說它現在隻能當柴燒,是因為誰要這等舊床,反正我是不會要的。
但當初製這床定是花了大價錢的。”
“原來如此!”
薑遠就是一土鱉,他哪懂這瓶子、畫和床的價值,在他眼裏就隻認兩樣東西,金子與銀子。
對了,還有銅。
而趙欣就不一樣了,其出身極貴,在端賢王府時,吃穿用度皆是頂級之物,對這些極奢物件的瞭解,能甩薑遠百條街。
趙欣說這些東西值錢,那肯定值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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