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已是五更天,皇城太和殿前已是聚集了許多來上朝的百官,卻遲遲不見天子上朝。
倒是等來了朝會推遲的聖旨,卻又沒給出原因。
百官不明所以,推遲上朝之事,在趙祈佑登基以來從未有過。
一眾百官在太和殿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時,卻見得一個太監引著沈有三、沈冼海匆匆往安合殿而去。
百官們驚詫不已,天子不上朝,見沈有三這個商賈做甚?
而沈有三與沈冼海同樣滿心疑惑且害怕,不知道趙祈佑突然召他們進宮有何事。
沈有三邊走邊擦腦門的汗,心中嘀咕:
“莫不是軍糧罐頭出問題了?不應該啊!
又或是,上次賣給皇家的織布出問題了?
還是從河西販回來的那一千匹戰馬死了?”
沈有三這般想著,碰了碰身邊並行的沈冼海:
“三叔,你弄回來的那批戰馬,不會有問題吧?”
沈冼海忙道:“哪能呢?都是好馬,怎會出問題?”
沈有三又擦了擦汗:“那就好!這可是軍需啊,出了岔子,咱叔侄今兒就回不去了。”
沈冼海其實也不敢保證那批戰馬沒出問題,但至少交接時是沒問題的。
可誰又知道交接完後是怎麼樣,萬一那批外地來的戰馬在燕安水土不服,死了呢?
那可不是個小數目,成本就達五萬兩,他倆將馬趕回來後還加價了,賣了趙祈佑八萬兩,也是膽兒夠肥。
銀子是小事,趙祈佑即便知道了被黑了三萬兩,也不會將他們怎麼樣,隻要馬好就行。
若馬不好,沈有三丟命倒也不會,但皇商肯定幹不成了,且至少還要拿八十萬兩出來,才能息天子之怒。
叔侄倆戰戰兢兢到得安和殿,見得薑守業、上官雲沖、伍雲鑒都在,頓時嚇得肝顫。
這三人都是朝中重臣,文臣武將俱全,再加一個禦史大夫,與天子一起在等著他們兩個商賈,傻子都知道事兒小不了。
沈有三與沈冼海心裏有鬼,不慌纔是怪事。
“臣參見陛下!”
沈有三與沈冼海進殿後屈膝便跪下了,他倆倒是精明,先別管出了什麼大事,先行了大禮再說。
趙祈佑一愣:“沈有三,你好好的跪下作甚?”
沈有三聽得這話,也是一怔,但他反應快,聽出趙祈佑這語氣中無怒意,忙道:
“臣許久不見陛下,得以大禮參拜才合禮製。”
趙祈佑盯著沈有三:“好像,你十日前送戰馬過來時才見過朕,很久了麼?”
沈有三聽得戰馬一事,渾身一哆嗦,卻道:
“臣一日未見陛下,如隔三秋,十日沒見如過三十載。”
趙祈佑見得沈有三這德行,暗嘆一口氣,昔日故友全變,已是物是人非了。
“行了,少說這些廢話,起來吧。”
趙祈佑揮了揮手,讓他二人起了身:
“朕找你們來,是有事問問,你們照實回答。”
沈有三與沈冼海不知趙祈佑要問什麼,忙道:
“陛下想知何事?隻要臣知道的,定然稟奏。”
趙祈佑也不廢話:
“沈有三,你的商隊出入黨西與北突,都從哪入關?”
沈有三聞言看向沈冼海,商隊路線都是他製定的。
沈冼海忙應道:“回稟陛下,去黨西的商隊,從漠風關走的多,偶爾走嘉寧關。
去北突的商隊以及更遠的波絲、撒爾曼等國的商隊,隻走回南關。”
趙祈佑聞言輕點了頭,看了伍雲鑒一眼,示意由他來問。
伍雲鑒輕咳了一聲,朝沈冼海問道:
“去北突隻走回南關麼?據本官所知,虎關離北突更近,渡過濁河便是塞外十城的鎮遠關,為何不走這裏?”
沈有三與沈冼海聽得趙祈佑與伍雲鑒,隻問行商路線,而不是問戰馬之事,放下心來的同時又有些疑惑不解。
但行商路線又不是不能告人,也沒什麼好隱瞞的。
沈冼海答道:“伍大人有所不知,走虎關比走回南關,的確能減少許多到北突腹地的腳程。
但虎關有天險濁河相阻,貨物過河極難,大船行不得,小船又無法滿足所需。
所以,咱們沈家商隊隻走回南關。”
伍雲鑒點點頭,又問道:
“那有沒有其他商隊,會從虎關走呢?”
沈冼海想了想:“很少,基本上所有的商隊都不會走這裏。”
趙祈佑與薑守業、上官雲沖聽得這話,沒有絲毫高興,反而心神又繃緊了。
那虎關沒有商隊願意走,豈不說明,更能掩人耳目?
虎關守將周福的嫌疑,又變得大了起來,張興與皇後剛被洗掉的嫌疑也再次浮出。
伍雲鑒不動聲色,繼續問:
“對了,你沈家商隊,在咱們大周算是頂尖商隊了,你們在行商過程中,會與別家的商隊有交集麼?”
沈有三越發疑惑,突然被召進宮來,怎盡被盤問行商之事了。
趙祈佑與薑守業、上官雲沖、伍雲鑒都很閑麼?
或是,朝廷想組建商隊了?
這是要搶飯碗?
那他這個皇商豈不是要失了皇家這尊大財神爺了?
沈冼海卻是沒想這麼多,快速答道:
“正常情況下不交集,但若去到偏遠不太平之地,偶爾會結伴而行。”
伍雲鑒看了趙祈佑一眼,見得他又輕點了頭,問上了正題:
“沈掌櫃,那你們在北突與黨西行商時,可會收購牛角、牛筋之物?”
沈冼海一驚,連忙擺手:“小的怎敢收那東西,白送小的都不敢要!
再者,就算敢要,運回大周也出不了手。”
沈有三也慌了:
“牛筋還好說,用處多,但牛角隻能拿來做弓,大周律有定,私收牛角輕則流放,重則斬首。
有三隻想掙錢,不想死啊,陛下明鑒。”
趙祈佑笑了笑:“你們慌什麼,朕又沒說你們收了。
其實,是朕想收些牛角、牛筋,以你們之見,是黨西的牛角好,還是北突的好。”
沈有三與沈冼海又忙擦汗,伍雲鑒剛才問的那話嚇死人。
但聽得趙祈佑要收牛角、牛筋,腰背瞬間挺直,這是單大買賣啊。
要知道大周嚴格管控牛角、牛筋,尤其是牛角。
所以北突的牛角是過剩的,根本不值錢,但到得大周就不一樣了。
大周不準無故殺牛,幾十萬士卒要用弓,這不就值錢了麼?
沈有三忙道:“陛下您算問對人了,這個有三可太懂了。
若說牛角,當屬黨西的氂牛角最好,但他們宰的牛少,牛角不多且價貴。
北突產的牛角雖次於黨西,但拿來製弓已是有餘,又勝在量多便宜。
若陛下想要牛角,有三立即讓商隊出發北突收購。”
沈冼海拉了拉沈有三,讓他別這麼大包大攬。
沈有三隻當沒看見,他現在腦子裏全是錢。
伍雲鑒見得沈冼海表情不對,問道:
“沈掌櫃,你覺得不妥?”
沈冼海道:“回陛下、回伍大人,小的是在回南關封關前,最後一批從北突回來的,比沈老闆更知北突情況。
若想在北突採購大量牛角,半年前或還行,但現在就難收了。”
趙祈佑眉頭一擰:“為何?”
沈冼海道:“去年開春時,北突可汗就已下令,北突禁止無故宰牛,而在半年前,有咱大周江南來的商隊,將北突牛角收購一空了。”
一直沒做聲的上官雲沖急聲問道:
“是哪家的商隊?!”
沈冼海不假思索道:“聽說是江南建業張家的商隊!”
趙祈佑與上官雲沖等人對視一眼,知道妥了。
薑遠來的密奏上說,他還沒有將牛角、牛筋找到,但現在沈冼海的話,卻已證實張旺的確手握大量牛角。
不管薑遠找不找得到那些牛角,張旺父子都已必死了。
趙祈佑又問:“哦?他們收了牛角,準備弄去哪裏?”
沈冼海搖搖頭:“小的也不知道,事實上,這也是小的疑惑的地方。
那建業的張家,又無遠行西域的商隊,咱大周又不讓那種東西隨便入關售賣,他們收那麼多牛角,不知道要如何出手。”
趙祈佑摸著下巴:
“先不說他們收那牛角的事。
朕且問你,那張家商隊在北突與黨西經完商後,一般從哪道邊關回大周?你們行商之時,總會有照麵吧?”
沈冼海又思索一番,有些不敢肯定的說道:
“他們應當常從嘉寧關入關吧?小的在那裏碰上過他們幾回。
小的與張家商隊的掌櫃接觸過幾次,但並未深交,也沒有一起結伴而行過。
您知道的,商隊行商,各有各的商機秘密,大家多少有些相互防備。”
薑守業突然問道:“這麼說來,那張家商隊,無論是去黨西,還是北突,回大周時大多都是走的嘉寧關了?”
沈冼海又仔細想了想:“小的並不清楚,但小的數次在嘉寧關遇上過他們進出。
在回南關與漠風關倒是從未見過他們。
要說這張家商隊,其實也是有點奇奇怪怪的……”
薑守業緩聲問道:“如何怪法?”
沈冼海道:“小的有時候在嘉寧關遇上他們,見得他們駝的貨居然是來自北突的。
小的試探過一回,他們言稱是在北突與黨西來回搗騰,掙點辛苦錢。
他們既然是從北突往黨西倒貨,而不是回大周的話,那他們又往嘉寧關來打尖,就很怪了。
按照常理,他們出北突後沿濁河逆行而上,再轉而向西。
再經布連山脈邊緣去往石頭城纔是,這樣纔是去黨西的最佳路線,沒理由再繞至嘉寧關來打尖。”
此時安合殿中的眾人隻覺迷霧消散,事情脈絡漸漸清晰了。
趙祈佑得了想要的答案,揮手道:
“有三,你們先回去吧。”
“啊?”
沈有三愣了,大半夜的被從床上拖進宮來,被莫名其妙的盤問一番,這就完事了?
沈有三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,有些不死心:
“陛下,那牛角、牛筋的事,有三想做。”
趙祈佑笑道:“朕就是先問問,要收購時再找你。”
沈有三隻覺不得勁,但趙祈佑這麼說了,他也不敢多言,與沈冼海行了禮,失望至極的走了。
趙祈佑看向上官雲沖、薑守業、伍雲鑒:
“三位愛卿,對此事怎麼看。”
伍雲鑒道:“沈有三與沈冼海不知江南張旺通倭案,他們說的話可信。”
趙祈佑點頭道:“朕也信。”
他們繞了個大圈子來問沈有三與沈冼海,就是怕他倆在知曉牛角與通倭案有關聯後,會為撇清嫌疑胡說八道,誇大事實。
畢竟這事涉及到了牛角軍資,凡是大周的跨國商隊都有嫌疑,以沈有三油滑的性格,為了將自己的商隊摘出去,什麼謊話編不來。
沈有三與沈冼海被蒙在鼓裏,說出來的話反而才會更中肯可信。
薑守業道:“如今看來,不是虎關出了問題,是嘉寧關出了問題。”
上官雲沖也道:“不錯!嘉寧關直麵的是黨西布連山脈與濁河源頭,張家商隊若是要去黨西王庭行商,最佳路線應是漠風關。
且,沈冼海說,他在嘉寧關數次遇上駝著北突貨物的張家商隊。
什麼將北突的貨物倒去黨西賣,哼!這兩國產的東西大差不差,腦子有問題的人才會幹這種事。”
薑守業接話道:“所以,張家商隊很有可能在北突收了牛角後,沿著濁河西上,避開虎關與回南關,再從嘉寧關運進大周。”
趙祈佑臉色沉了下來:
“前一年,豐邑侯曾告訴過朕,說那嘉寧關守將李夯極為貪財、不知輕重,過往商賈都要被他敲詐勒索一番,曾建議朕換掉此人。
但因朕要用人,才遲遲沒換他,哼,這廝說不定收了張旺的好處了!
朕這就下旨,先拿了他在燕安的家眷,再派欽差過去斬了他!”
薑守業道:“此事還隻是猜測,加之現在黨西與北突蠢蠢欲動,高麗又犯邊。
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,捉拿李夯不合適。”
伍雲鑒也道:“陛下,薑老大人說的極是。
以臣之見,先派一個武將與暗夜使前往嘉寧關查證,若真是他,可立斬!
同時再傳信豐邑侯,將李夯的嫌疑告知他,讓他詐一詐張旺父子,最好找出賬本、書信一類的,此乃兩全之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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