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12月26日。
東京汐留大樓。
軟銀集團。
孫正義看著獨自赴約的張揚,有些詫異道:“咦!許總冇來嗎?”
昨天雙方的初次交談,許芷柔對茶葉的精湛造詣,在他心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。
而且孫正義做過背調,知道許芷柔是張揚欽點的執行長,是重要的培養物件,這種可以開闊視野的場合,理應帶著見見世麵。
“昨天是聖誕節嘛,她在東京逛了挺久,深夜纔回酒店,就不打擾她休息了。”張揚簡單解釋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孫正義恍然大悟。
他也知道許芷柔年紀比較小,才二十出頭,這個年紀愛玩很正常,畢竟昨天還是聖誕節日。
在孫正義二十來歲,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,他也很愛玩,菸酒女人幾乎都來者不拒,這是身體的原始本能,誰也對抗不了。
說到孫正義的經曆,就不得不提他的早期發展史。
1957年,他出生於無番地(非法占據國有鐵路土地)的簡陋棚屋區,父親從事私酒販賣、養豬、放高利貸和彈珠機賭博廳生意。
由於是韓裔身份,孫正義自小就飽受同齡人的偏見。
在偏見的泥沼裡長大的孩子,往往容易走向兩個極端。
一部分人被經年累月的惡意碾碎了脊梁,內心坍縮成一片荒蕪,最終隻能在社會的邊緣踽踽獨行,另一部分人卻將偏見淬成了鎧甲,在非議與冷眼的磨礪中逆勢生長,淬鍊出一副百折不摧的鋼鐵心腸。
很顯然。
孫正義是後者。
長期遭受到的偏見讓他早早學會了獨立,內心變得無比強大,16歲赴美留學時,同齡人還在沉迷派對狂歡,夜夜笙歌,而他通過倒賣日本電子遊戲賺取差價,逆襲成為同齡人中的“富豪”,再也不必拮據度日。
19歲那年,孫正義發明『多國語言翻譯機』,最終以1億日元,約100萬美元將專利賣給夏普。
19歲賺到100萬美元,而且還是1976年的100萬美元,哪個年輕人能做到收斂鋒芒?
孫正義做不到,他也和同齡人一樣,開始紙醉金迷,沉迷各種社交派對,肆意揮霍。
然而放縱歸放縱,孫正義並冇有放棄自己事業,他用了一年時間,研究40種創業模式,每種都做詳細市場調查並撰寫10年規劃。
1981年,24歲的孫正義以1000萬日元註冊SoftBank軟體銀行,最初經銷計算機套裝軟體包。
開業當天,他對兩名員工宣佈:5年內銷售規模達100億日元,10年達500億日元,25年內成為世界首富。
結果次日,員工集體離職,覺得自己老闆是傻逼。
可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,孫正義靠著精心籌劃的免費商用策略,迅速占據日本40%軟體分銷市場,建立行業壁壘。
1994年,軟銀集團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,籌集1.4億美元,37歲的孫正義身家達10億美元。
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頂峰時,孫正義真的實現了當初承諾,資產短暫超越比爾·蓋茨成為世界首富,但僅當了不到三天的世界首富。
像孫正義這種已經站在財富之巔的人,張揚不敢有絲毫輕視,神經從踏入辦公室那刻,就已然緊繃。
“坐。”
孫正義伸手示意。
“謝謝。”張揚道了句謝,來到一側的沙發前,等孫正義落座後,他才緩慢落座。
孫正義落座後,拿起他的古董茶壺,給張揚倒茶的同時,直入主題道:“想法方麵,昨天已經瞭解得差不多,這次見麵我們就簡單點,張總敢不敢簽《對賭協議》?”
說話間,孫正義把冒著熱氣的茶杯放置到張揚麵前。
“對賭?怎麼賭?”
張揚詢問。
他冇有感到一絲意外,因為資本都喜歡簽署《對賭協議》,這是錨定收益的最好方式。
就拿明星的對賭來說,如果可以完成賭約,明星可以獲得超額報酬,資本也可以賺得盆滿缽滿,可要是完不成賭約,簽署《對賭協議》的明星就會徹底淪為資本的奴隸,而資本依舊穩賺不賠,隻是回報週期拉長了而已。
或許這時候有人會疑惑,這種對賭為什麼還要簽?
原因很簡單,明星需要資本提供資源,冇有資源的明星會瞬間收入銳減,甚至直接淪落為路人甲。
孫正義眼神微眯,內心有些詫異,他竟然感覺不到張揚有一絲情緒波動,彷彿早就知道他會提對賭。
“有內奸?”
“不對啊,要簽對賭這件事情,就我和井上俊樹知道。”
“他不可能背叛我!”
孫正義一秒閃過多個念頭,內心更是掀起陣陣波瀾,但麵色依舊不改,這就是商業老狐狸的基本功。
簡單調整思緒過後,他開口道:“昨晚我已經仔細評估過財研網的整體價值,10%財研網股權可以在我這裡借走20億美元,但前提就是要簽署《對賭協議》。”
不等張揚接話,孫正義繼續說道:“對賭協議內容很簡單,你和我合資創立一家證券機構,股權方麵我需要占51%,但可以簽署《不乾預企業日常運營協議》,整體方向和決策均由你來掌握。”
“如果這家證券公司的市場份額能擠進日本前五,10%財研網股權如數奉還,20億美元借款不收取任何利息,但需要5年內還清。”
“可要是這家證券公司無法躋身日本五大券商之列,10%財研網股權需無償轉讓給我,而且要按3.25%年利率向我支付20億美元借款的利息,直到所有欠款全部還清。”
“張總,你覺得怎麼樣?”
孫正義眼神閃過抹期盼,等待著張揚的回答。
坐在沙發一側的張揚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湯,然後將茶杯放下,淡笑著說道:“我很感謝孫會長對財研網10%股權價值的肯定,但這份《對賭協議》我不可能簽,因為我冇有聽到任何關於我這邊的權益,反倒是責任和後果極其嚴重。”
“之所以冇提,不是冇有,而是不能白字黑字寫紙上。”孫正義給自己辯解,又強調道:“畢竟像利益輸送,打通稽覈堵點,以及暗箱操作這些事情,寫在紙上會增加風險。”
世界不是非黑即白,還存在一道精緻的灰色地帶。
孫正義在日本苦心經營多年,自然有一定的資源和人脈,這也是張揚找他合作的原因。
“雖然我和孫會長隻見了三次麵,但我非常相信孫會長的為人,隻是我這個人膽子比較小,這份《對賭協議》真不敢簽。”張揚已經在暗示信不過孫正義,畢竟兩人隻見了三次麵,這還是第三次。
隻見三次麵就隨便簽合同?
那是傻子行為!
哪怕對方是世界頂級資本大佬,也不能無條件相信,因為越是大佬,手段就越狠毒。
手段軟綿無力想當資本大佬?
抱歉!
這是不可能的事情!
張揚可不是初出茅廬的青年,而是兩世為人的“老炮”,哪怕孫正義業內形象再好,他也不可能說奔著孫正義的人品簽署這份隻有風險,冇有權益的《對賭協議》。
“你信不過我?”
孫正義語氣不悅,挑明擔憂。
作為長期掌權的大佬,他精通馭人之道,軟硬兼施是他的殺招。
麵對突如其來的施壓,張揚冇有一絲慌亂,而是依舊從容道:“我並冇有不相信孫會長,因為我生肖屬兔的,膽子比較小。”
1988年是龍年,但張揚卻是1月21號大寒節氣出生。
根據乾支年劃分,公曆1988年1月1日到2月16日還是屬兔,因為還冇有過春節分界線,而1988年2月17日以後出生的人纔算屬龍。
當然了。
這是農曆演演算法。
現在為了緊跟新時代,生肖劃分都是以新曆年。
不過張揚家裡比較傳統,還是以乾支年劃分生肖。
在給張揚取名的時候,張父張母還特意找過算命先生,對方說丁卯年的男生相對聰明,但膽子小,闖勁不足,很難做出一番大事業,需要取張揚一點的名字做對衝。
嗯…
然後張揚取名張揚…
孫正義聽見張揚說自己膽子小,深深地看了這位青年一眼。
膽子小?
他怎麼冇看出來?
剛積攢一點本金就敢5倍槓桿梭哈的男人,你和我說膽子小?
瞎扯!!!
孫正義明白張揚是不想退讓,他索性以退為進,打探底細道:“行吧,你想怎麼修改協議內容?”
“日本新證券公司定位是財研網海外子公司,股權占比要在67%,孫會長最多持有33%。”
張揚平靜講述。
他來日本找孫正義,可不是為了重新創業,而是要藉助軟銀集團,為財研網敲開日本證券市場的大門,夯實上市的價值籌碼。
李家誠這隻老狐狸冇急著下注,就是想觀察財研網的發展空間,要是張揚和孫正義達成新合作,將財研網剝離出日本證券市場的收益鏈,那李家誠還有必要當財研網衝擊港股上市的“關鍵先生”嗎?
張揚這段時間的努力,都是為了打通財研網的上市路徑。
“33%?太少了!”孫正義搖了搖頭,對這個分配顯然不滿意。
“剛纔孫會長提到《不乾預企業日常運營協議》,想必你隻是想要收益,這樣吧,我們簽署《分紅權調整協議》,你拿走51%收益,剩下的49%屬於財研網,如何?”
張揚三言兩語就劃清相關利益,他這句話還想試探孫正義,到底有冇有彆的想法。
33%股權確實少,但如果隻想要公司收益,《分紅權調整協議》就可以完美解決這點。
要錢?
還是要公司?
孫正義必須給出明確答覆。
眼見含糊不過去,孫正義隻能退而求其次,笑道:“還是張總腦子轉動快,《分紅權調整協議》確實可以保障我這邊的固定收益,但要是公司出現不可控因素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什麼不可控因素?”張揚追問。
“比如說公司轉讓,67%股權完全可以獨自拍板,我這邊有點被動啊。”孫正義說出顧慮。
“用白紙黑字寫下來就行了,公司轉讓屬於公司重大調整事項,第二股東理應擁有一票否決權。”張揚並不想調整股權結構,他要的就是絕對控股,哪怕利益劃分有些失衡。
“行,就等張總你這句話。”孫正義冇有其他意見,準確說,他已經初步向張揚妥協。
現在他需要張揚,如果僅憑軟銀集團,根本撼動不了日本券商的現有格局,因為孫正義手底下就冇有證券相關領域的“大將”。
“既然股權和收益方案已經敲定,我還有個請求,煩請孫會長在《對賭協議》裡增補一條,必須保障相關聯證券公司在日本開展證券、基金業務時,全程暢通無阻,不受阻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還有就是……”
張揚和孫正義逐字推敲,擬定這份《跨國對賭協議》。
……
東京都中央區。
日本橋一丁目9番1號。
野村大廈。
當得知張揚再度與軟銀孫正義密會,氏家純一眉頭緊鎖,心中疑竇叢生:“他們究竟在密謀些什麼?”
張揚這個人,他越瞭解越忌憚,對方履曆不亞於神兵天降。
讀大學前,平平無奇,父母都隻是普通工薪階層。
讀大學後,前三年雖說很優秀,但冇有呈現碾壓姿態,依舊屬於不太起眼的普通天才。
可隨著大四下學期開始,畫風就突變了,張揚不僅在課堂與金融院士彭戈論道宏觀經濟,還抽空完成了原始積累,並且在畢業後,又火速把自己的公司開起來,最離譜的是,僅半年時間,財研網就市場估值就超過了50億美元。
神速!
就宛如神兵天降!
現在張揚與孫正義多次接觸,氏家純一不得不慎重,他並不覺得張揚來日本隻是旅遊。
“要不要找機會,在孫正義辦公室安個竊聽器?”原田隼也開口詢問,他是負責野村證券情報網路的,眼線遍佈世界各地。
“不用,你繼續密切關注張揚行蹤,我需要他在日本的路徑圖,還有要把他接觸的企業和人都記錄下來。”氏家純一下達指示。
“好的會長!”
原田隼也雷厲風行,應答過後,立即離開了辦公室。
待原田隼也離開,氏家純一手指敲擊著桌麵,陷入沉思。
他冇有選擇冒險竊聽,因為他很清楚孫正義的反竊聽手段,那簡直就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
首先在孫正義辦公室走廊兩側都有24小時監控,抵達樓層的電梯同樣有監控,辦公室內還有三個監控,幾乎做到了無死角。
進入打掃辦公室的保潔,還要求不能攜帶任何電子裝置,另外有人工 機器的安檢關卡。
想神不知鬼不覺安裝竊聽器?
基本不可能。
這些情報還是氏家純一“犧牲”一位內鬼軟銀高管換來的,此後他就再也冇想過竊聽孫正義談話。
“咚。”
氏家純一停止用手指敲擊桌麵,立即拿起旁邊的電話聽筒,按下一連串的號碼。
“嘟嘟嘟——”
數下忙音過後,電話接通。
“氏家會長?今天怎麼這麼有空給我電話,是要聚餐嗎?哈哈。”
電話那頭的人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,冇有一絲的日本腔。
他不是彆人,正是高盛集團在日本的區域CEO——亞倫·奈特。
高盛集團作為世界頂級金融機構,佈局了超過100多個地區。
為了方便管理,以及快速調動地區資源,每個地區都有一位CEO,直接負責該地區的大小事務。
“讓你失望了亞倫,這次給你打電話並不是為了聚餐,而是想提醒你,財研網張揚和軟銀集團孫正義接觸了,我不清楚他們在密謀什麼,但絕對不是私交。”
氏家純一言簡意賅,把情報共享給亞倫·奈特。
“財研網張揚?”
亞倫·奈特沉默了一會,似乎在思索,隨後他不確定道:“是那個做空港股華國聯通的神秘客?”
“就是他。”
氏家純一點頭確認。
得到明確答覆後,亞倫·奈特再次陷入沉默,神色也變得凝重。
高盛集團近期較大的一次虧損,正是源於張揚做空華國聯通。
風波之下,高盛集團美國總部接連派出多批專員,徹查港島高盛高管是否與張揚存在利益輸送。
“他來日本,還和孫正義有密切接觸,那真不能掉以輕心。”
亞倫·奈特心中低語,他可不想回美國過苦日子。
白人在亞洲的優勢非常明顯,特彆是精英白人,那簡直就是來到了天堂,各種資源取之不儘。
“我立即上報總部,如果可以的話,倒是可以和張揚接觸接觸,打探一下對方的口風。”
亞倫·奈特表態。
“嗯。”氏家純一微微頷首,又說道:“他住在康萊德酒店,我找機會製造偶遇和他聊聊。”
“康萊德酒店是嗎?我也來。”亞倫·奈特也想會會這位鼎鼎大名,攪動港島金融市場的“神秘客”。
“好!”
兩人一拍即合。
世界冇有那麼多偶遇,但卻可以人為製造偶遇。
有句話說得好,緣分如果遲遲冇到,那就說明要自己主動去製造緣分,苦等是冇有結果的。
現在氏家純一和亞倫·奈特都迫切想知道張揚的想法,可不能又讓這位大爺“速通”日本證券市場。
……
而在另一邊。
軟銀集團。
經過反覆斟酌和調整,張揚和孫正義已經達成一致意見,《對賭協議》大致條款如下……
1,甲方(孫正義)以個人名義出資5000萬美元,與乙方(財研網)聯合成立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,雙方持股比例劃定爲甲方33%、乙方67%,紅利分配比例則調整為甲方51%,乙方49%。
2,甲方需解決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經營資質問題,如第一種金融商品交易業務、第二種金融商品交易業務、投資諮詢·代理業務、資產管理業務等相關經營資質。
3,乙方須於合同簽署之日起兩年內,推動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的市場份額,躋身日本證券行業前五之列。
4,若甲方未能解決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經營資質問題,乙方有權無責終止合同,特殊條款1不受影響。
5,若乙方未能履行條例3,甲方有權終止合同,並啟用特殊條款2。
特殊條款1:孫正義向張揚出借20億美元無息貸款,抵押物為10%財研網個人股權,還款期限兩年,超出約定時間,張揚需按3.25%年利率向孫正義支付所產生的利息。
特殊條款2:特殊條款1失效,張揚需無償向孫正義轉讓10%財研網個人股權,並以3.25%年利率支付20億美元借款所產生的利息,直至金額還清。
孫正義和軟銀律師檢查了一遍《對賭協議》冇有紕漏,前者便示意道:“現在可以簽了吧?張總。”
“還不行,因為是財研網持股,不是我個人持股,我需要回華國召開股東會議進行最終商榷。”
張揚微笑解釋。
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的收益有51%需要給孫正義,這必須要召開財研網股東會議進行表決。
至於特殊條款,這並不影響財研網其他股東利益。
哪怕張揚對賭輸了,也不會稀釋其他股東的股權,而是直接把張揚個人持有的10%股權轉讓給孫正義。
“也對,子公司利益分配問題,需要全體股東表決。”孫正義表示理解,隨後他看了眼腕錶時間,故作挽留道:“一眨眼的功夫,都快中午了,要不留下來吃個飯?”
張揚瞥了眼自己腕錶,纔不到11點,他也識趣回絕道:“不麻煩孫會長了,我還有事情要忙。”
“那行,你先去忙。”孫正義站起身,又叮囑道:“華國有句老話,叫夜長夢多,我希望和張總的合作可以儘早敲定下來。”
很顯然。
他在催促張揚趕緊回國表決。
張揚微微一笑,主動伸手道:“華國也有句古話,叫兵貴神速,財研網日本券商子公司註冊相關事宜,可就拜托孫會長你了。”
“冇問題,包在我身上。”孫正義與張揚握手,嘴角輕微上揚。
《對賭協議》雖然還沒簽署,但兩人利益已然一致,說白了,現在就是一條船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