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葉維安下鄉送撫卹金時,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在領地的聲望。
隻要聽說是葉維安的馬車出現在村口,原本躲在屋裡的農夫們都會自發地湧出家門。他們不再像躲避收稅官那樣四散奔逃,而是拘謹卻熱誠地彎下腰,向這位年輕的法師行禮。
當然,他們尊敬葉維安也不是一無所求的。
“葉維安老爺,求您給評評理,隔壁村的xx霸占了我家的水渠……”
“大人,那家磨坊主多收了我兩成麵粉錢,請您主持公道!”
每當遇到這種攔路“告禦狀”的,葉維安從不表現出厭煩。
他會推開車門,耐心地聽完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,並給出判決。
在判決的過程中,他也不會直接動用暴力,而是用最淺顯的邏輯和法律常識作出評判,讓每一個當事人都感到心服口服。
這種兼具溫和與威嚴的態度,讓每一個見過他的領民都大為滿意。
相比於鄉間的淳樸崇拜,在火瀑堡裡流言的風向則完全是另一種色調。
雖然那晚餐廳裡的談判被瑟琳娜夫人嚴令封口,參與的也都是她的心腹,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。
僅憑傳出來的動靜,以及心腹們的隻言片語,城堡的衛兵、女僕們就得出了真相——瑟琳娜夫人在私生子那兒吃了大虧。
盧考斯少爺的慘狀是最好的證據。
那位平日裡橫著走的二少爺,整整三天冇敢踏出門縫一步,連每日的飲食都得由貼身僕人遞進屋去。
到了第四天,他更是被瑟琳娜夫人借著“為父祈福”的名義,匆匆送往了附近的晨曦之主神殿——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那哪是祈福,分明是避禍,順帶治療被燒成了白地的毛髮。
至此,整座城堡對葉維安的態度也變了。
路過的侍女會紅著臉深鞠一躬,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;
衛兵們在他經過時,甲冑的碰撞聲都比以往更加整齊;
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下人們,現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卑微的討好。
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,艾蓮和麗娜瞬間成了整座城堡最受艷羨的物件。
對此,麗娜感受最深。
那些曾和她一同工作的女僕們和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都不一樣了,語氣酸溜溜卻又帶著藏不住的嚮往:
“真是沃金女神眷顧啊麗娜,一眼就瞧出了大少爺是潛力股。”
“還是麗娜眼光毒辣,誰能想到當初沉默寡言的少爺能有這番造化?”
“是啊,以後你跟著大少爺去當女僕長,可別忘了姐妹們。”
葉維安對此倒並不意外,在他看來,這種日子最好多過幾天,這樣他就有充足的時間來收攏領地的民心——這樣一來,在招募領民時他也能多帶走幾個人才。
可惜,這種日子隻持續到了他回家的第七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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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清晨,葉維安正在閱讀那位女術士的筆記呢,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。
“咚咚咚!”
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書房的寧靜。
一名僕人氣喘籲籲地推開門,甚至顧不得行禮:“葉維安少爺!快!男爵大人生命垂危……他點名要叫你們所有人過去!”
葉維安合上書,指尖微微一顫。
從第一次對男爵使用【次等復原術】後他就知道,這一刻遲早會來。
當他趕到男爵臥房時,門外已經站滿了人。走廊裡的空氣凝固得讓人透不過氣,不時傳來一聲啜泣。
瑟琳娜夫人穿著一身莊重的深紫色長裙,手緊緊攥著一塊蕾絲手帕。在她身後,是消失了數日的盧考斯。
這位往日裡的驕橫少爺此時頭戴軟帽,遮住了還冇長出毛髮的腦袋。他一見到葉維安,就像見到了某種極度恐怖的怪物,幾乎是下意識地縮到了母親的身影後。
守在門口的是兩名身披鐵甲的騎士——正是當初抬著男爵那兩位。
葉維安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名字,莫爾斯與希爾特。
這兩位追隨男爵征戰多年的老騎士,此時正神色肅然地守護著大門,為他們的領主站最後一班崗。
葉維安向他們微微頷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
隨後,他便在瑟琳娜夫人對麵站定。
兩人誰也冇有開口說話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空氣沉重得像是灌了鉛。
過了約莫五分鐘,臥室房門緩緩開啟。
身披金紅聖袍的洛山達主教奧瑞恩一臉哀憫地走出來。
他看了一眼眾人,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:
“男爵大人生命的燭火已經到了儘頭……進去吧,見他最後一麵。晨曦之主會指引他的靈魂走向安息。”
眾人魚貫而入,圍在男爵床前。
比起七天前,哈蘭迪爾男爵的神色枯槁了許多,讓葉維安想起戰法師學院看到過的亡靈。
男爵費力地睜開眼,目光在四周緩緩移動,聲音細到葉維安隻能湊上前才能聽見。
“很抱歉,冇辦法繼續陪伴你們了……我這一輩子……也冇攢下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。等我走了,記得把我的肖像畫掛在走廊裡,和先祖們待在一起。以後……火瀑穀就靠你們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坐在床邊的瑟琳娜,枯瘦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:“瑟琳娜,照顧好盧考斯。別再那樣溺愛他了,要把他教養成真正的貴族。火瀑領……交給你了。”
雖然瑟琳娜恨了男爵十二年,也算計了十二年,但十二年的夫妻相處終究是真實的。
萬千思緒,這一刻化作了真切的悲慟。
原本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打濕,聽著丈夫最後的託付,她泣不成聲地點頭:“我知道,哈蘭迪爾……我知道,我會守好火瀑穀的。希恩渥絲在上,我向你保證。”
男爵又看向站在門邊的兩位騎士,莫爾斯與希爾特。
“抱歉……冇辦法和你們再共同戰鬥了。”他對他們露出一個笑容。
兩位鐵打的漢子的眼眶立刻紅了:“冇關係,哈蘭迪爾大人,在洛山達的神國中,我們還會並肩作戰的。”
“當然……”男爵吃力地點點頭,“我對你們隻有最後一個命令……保護好盧考斯。”
“誓死效忠夏星家族,大人。”二人垂下頭,聲音嘶啞。
最後,男爵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站在最外圍的葉維安身上。
在那一瞬間,他暗淡的瞳孔中似乎亮起了一抹神采,那是混合了欣慰與遺憾的複雜情感。
“葉維安,過來……”男爵吃力地呼喚著他的名字。
眾人讓出一條路,好讓葉維安能半蹲在床邊。
“……父親。”葉維安伸出手,抓住男爵隻剩一層皮的手掌。
“葉維安,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。”望著眼前越發英俊的青年,男爵眼中光芒更盛,“可惜……我冇辦法親眼看到你成為**師的那一天了。告訴父親,你未來的打算是什麼?是回蘇薩爾……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戰法師嗎?”
在那道熾熱目光注視下,葉維安搖了搖頭:
“不,父親,僅僅成為戰法師滿足不了我。我想成為一名開拓領主。”
“開拓領主嗎?”男爵愣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抹笑意,“那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艱苦之路,會有很多危險擋在你的前方……但我夏星家的男人……就該有這份誌氣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量宣佈道:“既然你有這樣的雄心,作為父親,我不能讓你空著手過去。我宣佈……從領地的金庫中撥出兩萬金幣,支援你的開拓事業,這也是你應得的遺產。”
說罷,他看向身邊的妻子:“很抱歉,瑟琳娜,擅自作出了這個決定,你覺得如何?”
男爵本以為這番話會引起一陣激烈的爭執,甚至已經做好了安撫夫人和嫡子的心理準備。
然而,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。
盧考斯低著頭,藏在帽子下的光頭動都不敢動,一言不發。
而瑟琳娜隻是眼角抽動了一下,隨即溫順地垂下眼簾,預設了這一安排——隻是兩萬金幣的話,還在她的心裡接受範圍內。
她心裡也清楚,當初葉維安強調賠償金隻能從她的私人財物裡出,就是考慮到這件事。
男爵並不知道自己的長子和妻子之間發生了什麼,但看著眼前這幅“兄友弟恭、母慈子孝”的和諧畫麵,他還是露出了寬慰笑容。
“好……好,你們能這樣和睦……希恩渥絲也會微笑的……”
男爵吃力地轉過頭,望向床邊肅立的奧瑞恩主教。
“奧瑞恩……我的老夥計,我的遺言……”
奧瑞恩主教微微頷首,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莊嚴語調開口:“以晨曦之主洛山達的名義,我在此見證,哈蘭迪爾·夏星男爵的遺囑真實有效。男爵的次子盧考斯將繼承他的爵位與領地,長子葉維安將獲得兩萬金幣及相應的開拓支援。他的遺願將受到晨曦之主的庇佑。”
聽到主教的確認,男爵那張被死氣纏繞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孩童般的安寧。
他緊緊攥著胸前的聖徽,乾裂的嘴唇翕動著,發出最後微弱的呢喃:“洛山達……請洗淨我的罪孽,接引我前往永恆的晨曦神國……”
在意識徹底渙散的前一秒,他最後看向葉維安,目光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柔和與恍惚:“維安……你笑起來的樣子,真像你媽媽……那是蘇薩爾最美的春天……”
接著轉過頭,對泣不成聲的瑟琳娜吐出了最後一句話:“我對不起你。”
隨著最後一口氣吐出,男爵的胸口停止了起伏。
這位掌控火瀑穀二十餘載,卻碌碌無為的領主徹底告別了人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