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瑞恩主教閉上雙眼,雙手交疊在胸前,低沉而哀傷的祈禱聲在臥室內緩緩流淌,為這位領主送上最後的神聖禮讚:
“晨曦初升,黑暗終散……老夥計,願你的靈魂在洛山達的光輝中獲得永恆的安息。”
莫爾斯與希爾特再也支撐不住。
他們死死咬著牙關,滾燙的淚水順著滿是傷痕的麵頰無聲滑落。
男兒有淚不輕彈,隻是未到傷心處,對他們而言,隨著哈蘭迪爾的離去,他們大半輩子的寄託消失了。
“哈蘭迪爾……”
“父親!父親!”
瑟琳娜撲在床邊,哭得幾乎暈厥過去,那是一種混合了多年委屈、解脫與迷茫的複雜情感。
盧考斯則跪在一旁,發出瞭如幼犬般無助的哀號,哪怕紈絝如他,在父親的死亡麵前也不過是個十二歲孩子。
葉維安站在房間的暗處,看著眼前的生離死別,沉默良久。
終於,他垂下眼簾,手指在眼角輕輕抹去一滴眼淚。
便宜父親去世,意味著他在這個地方最後一點可以稱之為牽掛的事物算是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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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後,黃昏。
天色陰沉,細密的冷雨籠罩著火瀑穀。
殘陽正費力地穿透積雨雲,將火瀑穀塗上一層暗金。
神殿外站滿了身著深色喪服的權貴,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香料味。
參與葬禮的人數有不少:夏星家倖存的騎士們肅立如林,火瀑領本地的商賈與莊園主們低頭屏息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莫過於那些從外地趕來的貴族顯要。
家屬謝禮席上,瑟琳娜夫人以黑紗遮麵,看不清表情;一旁的盧考斯換上了並不合身的繼承人禮服,顯得侷促不安。而葉維安則麵色沉靜地站在他們後麵,默默地觀察著所有人。
貴族嘉賓們排成一列,手持純白的百合花輪流上前為死者獻禮。
走在最前麵的是瓦弗雷德·艾瑪瑞斯克伯爵。
作為東境守望者,他是飛龍王座在這王國東境的最高軍事長官,也是瑟琳娜的親哥哥。
他此次親自出席妹夫的葬禮,不僅僅是為了監督遺產分配,更是為了代錶王室確保東境的權力過渡。
他放下花後,並冇有看妹妹,而是冷冷地斜睨了葉維安一眼,悻悻地轉身離去。
緊隨其後的是雷蒙德·耶蘭德男爵。
這位男爵的領地是加爾丁峽穀,地處火瀑穀南方。
作為哈蘭迪爾男爵多年的鄰居和對手,他出席葬禮既是送男爵最後一程,也是想確認一番夏星家繼任者如何,有冇有下手的機會。
隨後是兩位來自蘇薩爾的年輕貴族。
奧裡芬·獵銀即便是在葬禮上,也穿著一件綴口袋的冒險裝束,腰間掛著指南針。這身野性十足的打扮與死氣沉沉的現場格格不入。
他來自皇族近親——獵銀家族。
這個家族長期監管著農田開發與胡雷克森林的清理工作,在整個胡雷克森林、戴鐸克、雷石鎮等多個東境重鎮頗有勢力。
作為年輕一代,奧裡芬此行隻是例行公事地履行鄰居義務,比起葬禮,他似乎對神殿本身的建築結構更感興趣。
他身旁的塞茲加·獵冠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。
獵冠家族是科米爾人脈最廣、也最熱衷於醜聞傳播的世家,這是個和獵銀家、艾瑪瑞斯克家同樣顯赫的大家族,在科米爾東境也有領地。
塞茲加穿著剪裁誇張的喪服,正百無聊賴地修整著指甲。
他出現在這裡,除了為了完成家族社交,更多的是在地蒐集素材——比如“落魄私生子與強勢繼母的遺產爭奪”,這足以讓他成為下週蘇薩爾沙龍裡的焦點。
此外,還有印地斯家族、阿坎特萊特家族……
最後一位入場的,是來自王都紋章院的助理紋章官薩維爾。
他並非為了獻禮而來。
這位紋章官手持名冊,像一尊石像般記錄著葬禮的每個步驟。
根據紫龍王國的法律,貴族的出身、死亡,貴族間爵位的繼承,全都需要紋章官見證。
獻禮結束,貴族們退到神殿的石柱廊下閒聊起來。
葉維安也來到廊柱另一側。
由於私生子這個尷尬的身份,他和大多數貴族都格格不入。
他自然不會舔著臉參與社交,隻是靠著柱子閉目養神。
雖然並非故意,但周圍貴族閒聊的內容還是被他收入耳中。
“雷蒙德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隔著柱子傳來瓦弗雷德伯爵的聲音,“別以為哈蘭迪爾走了,你就能把那幾塊爭議草場圈進自己的地盤。我得提醒你,飛龍王座會一直注視著火瀑穀,所以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什麼『邊界摩擦』,明白嗎?”
“瓦弗雷德閣下,你管得未免太寬了。”雷蒙德·耶蘭德男爵冷哼一聲,不服氣地撇過頭去,“我隻是擔心火瀑領的治安問題罷了。新領主還是個連馬鐙都踩不穩的孩子,萬一有什麼強盜影響了火瀑穀和加爾丁峽穀的商路,我不會坐視不管”
“隻要你不去當那個強盜,商路就會很安全。”瓦弗雷德毫不客氣地反擊。
果然,瓦弗雷德來這裡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妹妹站台。
而在長廊的另一頭,塞茲加·獵冠正用絲綢手帕嫌惡地拍打著喪服上的水汽,對著身旁的奧裡芬·獵銀不停地抱怨:“蘇薩爾的聖者之日都冇這麼讓人心煩。這破地方簡直是文明的荒漠,連雨水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馬糞味。原本以為能看到什麼體麵的葬禮,結果呢?”
他抬起下巴,用那種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葉維安。
“最離譜的是,這些鄉下貴族簡直失禮得無可救藥。他們竟然讓一個私生子光明正大地站在家屬席上受禮?在蘇薩爾,這種人連進大門的資格都冇有。這簡直是對貴族的羞辱,是對紋章法的褻瀆……”
塞茲加的聲音雖然不大,但恰好被葉維安聽在耳朵裡。
葉維安突然睜開眼,一道冰冷的眼神看了過去。
塞茲加瞳孔微縮。
那一瞬間,他的視野中彷彿有一道藍白色的光閃過。、
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,讓他未出口的嘲諷卡在喉嚨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,差點撞在浮雕上。
“噢!他……他竟然敢瞪我?”塞茲加回過神來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“一個小小的私生子,竟然敢……”
他剛想找茬,卻被奧裡芬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別說了,塞茲加。”奧裡芬語氣嚴肅,目光死死盯著葉維安平靜的眼睛,“如果你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丟儘獵冠家的臉,現在就閉嘴。”
“什麼意思?奧裡芬,你難道怕了一個鄉下私生子?”塞茲加一臉不可思議。
奧裡芬並冇有理會他的挑釁,而是湊近他的耳邊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解釋:“你這個隻會在沙龍裡八卦的蠢貨,難道冇發現嗎?這種陰冷潮濕的天氣下,他的身上竟然是乾透的。看看他腳下的石磚,也是乾燥的!這說明他周圍三尺內的雨滴甚至冇落地就消失了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“什麼?也許他帶了什麼昂貴的魔法首飾?”塞茲加傻傻地反問。
“我在雷鳴峰探索遺蹟的時候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他們要麼是成名已久的強**師,要麼是魔法天才……白銀聖母在上,無論是哪一種,都不是好惹的。他剛纔已經是警告你了。”
塞茲加倒吸一口冷氣,再次看向葉維安時,眼中的傲慢變成了敬畏。
“難怪……”忽然,他一拍大腿,“這就說得通了,這就說得通了。”
“什麼說得通?”奧裡芬疑惑。
“我之前還說呢,哈蘭迪爾那個老頭子瘋了,竟然分給這個私生子兩萬金幣,原來門道在這裡!”
塞茲加恍然大悟,“還有另一件事也能解釋了,我之前還奇怪,按照瓦弗雷德那個老狐狸摳門又護短的性格,怎麼可能放任這種事發生?他平時對領地和錢財看得比命還重,結果這次連屁都不敢放一個……”
想到這裡,塞茲加又笑出聲來,小聲嘲笑:“看來咱們的東境守望者大人也會看人下菜碟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