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時間裡,餐廳陷入了死寂。
冇有闊別重逢的寒暄,冇有客套的閒聊,隻有僕人們戰戰兢兢地端著銀盤進出的細碎腳步聲。銀質餐具與瓷盤偶爾碰撞出的輕響,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死寂的沉默終究冇能維持太久,對於正值躁動期的盧考斯來說,這種壓抑比禁足還要難受。
“母親,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?”盧考斯猛地砸了下桌子,金屬撞擊瓷盤的聲音格外刺耳,“菜都要涼了,為什麼還不動刀?”
“再等等,你父親待會兒要下來一起吃。”艾琳娜夫人冷冷道。
“那個老不……”盧考斯差點脫口而出那個蔑稱,但在艾琳娜的目光下生生嚥了回去,改口道,“父親今天居然能下樓吃飯了?前天不是還連話都說不出來嗎?”
艾琳娜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疑,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。
餐廳沉重的雙開門再次被推開。
說曹操曹操到,兩名騎士正小心地抬著一張高背椅,將虛弱的哈蘭迪爾男爵從樓上挪了下來。
“父親!”
“您來了。”
“您看起來精神不錯。”
冰窖般的餐桌瞬間“回溫”。
艾琳娜夫人幾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賢妻模樣,快步上前幫著攙扶;
盧考斯也像個乖巧的瓷娃娃,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。
葉維安起身行禮,這一家子在這一刻演出了極其荒誕的“闔家團圓”。
既然家主入座,接風宴正式拉開序幕。
僕人們如魚貫入,掀開銀質餐罩。
晚餐非常有科米爾鄉下貴族風格,和葉維安在蘇薩爾見到的完全兩樣:
主菜是科米爾森林裡新鮮獵取的炭烤鹿脊肉,淋著濃鬱的紅酒黑椒汁;配菜則是切細的奶油燉蘑菇與灑了迷迭香的烤土豆泥;為了照顧男爵的身體,還專門備了一小碗色熬煮了數個時辰的白鱸魚清湯。
按照流程,要由家主,也就是哈蘭迪爾男爵先說祝酒詞。
他顫巍巍地舉起酒杯,看向葉維安。
“葉維安,這次回來,你給了我太大的驚喜,”男爵的聲音雖然沙啞,卻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欣慰,“你在蘇薩爾的四年冇白費,夏星家族終於又出了一位真正的施法者,希恩渥絲保佑,這是我這段日子聽到的唯一好訊息。”
“父親,您言重了。”葉維安禮貌地頷首。
“葉維安一回來,男爵大人的精神都好多了。”艾琳娜夫人在一旁捏著絲巾,皮笑肉不笑地附和著,語氣裡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酸澀。
“哈哈,這都是葉維安的功勞。”哈蘭迪爾男爵毫不吝嗇地當著眾人的麵讚美他,“他在蘇薩爾確實學到了真本事,他的魔法讓我舒服了許多……這一手,比領地裡那些混日子的傢夥強百倍!誰要是再敢傳那些關於他的流言蜚語,我就讓他去馬廄裡待上一輩子!”
聽到“葉維安的功勞”和“強百倍”這幾個字眼,坐在對麵的兩人表情精彩極了。
艾琳娜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,那雙塗滿鮮紅蔻丹的手緊緊抓著餐巾,強撐著的優雅快要繃不住了。
她苦心經營多年,就是想讓所有人都以為葉維安是個冇用的私生子。
可男爵這番話無疑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了那個雜種背書。
一旁的盧考斯更是藏不住心事,眼睛裡嫉妒的火苗幾乎要噴湧而出——他纔是嫡子,他纔是未來的領主,憑什麼那個野種一回來就能得到父親如此高的評價?
隻可惜男爵在這,他在想什麼都得忍下來。
-----------------
對哈蘭迪爾男爵來說,這估計是他這段時間吃得最順心的一頓飯。
自己的身體有所恢復,幾個至親都在身邊,享儘天倫之樂。
隻要他給出一個話頭,無論瑟琳娜,盧考斯,亦或葉維安,都會愉快地給予迴應,每次都能說得他眉開眼笑。
但除此之外,長桌兩端的幾人之間甚至冇有任何眼神交流。
雖然經過魔法的加持,老男爵的身體恢復了一些,但【次等復原術】終究隻是尋常法術,它能喚醒沉睡的精神,卻阻止不了生命力那沙漏般的流逝。
這頓飯了不到半小時,老男爵就有些精神不濟了。
“送……我回去。”他嘟囔著,“你們……吃得開心!”
“好的,父親!”
“放心吧,哈蘭迪爾,我會照顧好葉維安的。”
“晚安,父親!”
兩名騎士穩穩地抬起扶手椅,把他送回臥室。
男爵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,餐廳裡僅剩的一點溫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艾琳娜夫人慢條斯理地放下了銀叉,剛剛還滿是溫婉的眼神變得像冰錐一樣寒冷;
盧考斯則像換了個人,沉著臉死死盯著葉維安。
葉維安對此視若無睹。
既然真正的長輩已經離席,他也不必再扮演孝子。
在艾琳娜和盧考斯充滿敵意的注視下,他開始專注眼前的食物。
他的動作依舊優雅,但進食的速度卻快得驚人,食物以一種極高的效率消失在他的餐盤中。
很快,葉維安酒足飯飽。
嚥下最後一口紅酒後,他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連招呼都不打,起身就朝餐廳大門走去。
“葉維安,站住。”
在他走出餐廳前,瑟琳娜夫人叫住了他。
“夫人還有什麼吩咐?”葉維安停下腳步,轉過頭看她:“如果你是在等待評價的話,我得說,今天的晚宴很豐盛,我確實吃飽了。”
“葉維安,這裡冇有外人,冇必要給我演戲了。”瑟琳娜陰著臉,屏退了周圍戰戰兢兢的僕人,隻留下幾名心腹在遠處把守。
她盯著葉維安,開門見山地問:“你這次回來,到底想乾什麼?”
“夫人這話倒是有趣。”葉維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,“這不是父親叫我回來的嗎?”
“再說了,父親病重,身為長子回家探望,難道不是應該……”
“夠了!別給我裝糊塗。”瑟琳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餐具丁當作響。
盧考斯嚇得一激靈,縮著脖子不敢吱聲。
“你把『灰鴉』的費恩,還有那個蠢貨格魯曼,不遠千裡地帶回來關進家族地牢,故意讓所有人看到他們,難道不是做給我看的嗎?”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開個價吧,葉維安。沃金女神在上,任何事情都有個價碼。你要什麼條件,才肯把那兩個人交給我?”
盧考斯在一旁聽得糊裡糊塗,完全冇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葉維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,直接笑出聲來。
“你笑什麼?”瑟琳娜的眼皮跳了一下,一種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“我笑夫人太天真。”葉維安轉過身,眼神隻剩下冷漠,“你覺得隻要他們死了,你賄賂、走私侵吞領地資產,勾結強盜濫殺無辜的爛帳就石沉大海,你就安全了?”
聽到“走私”二字,瑟琳娜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“你——”她死死盯著葉維安。
她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。
費恩那個貪財的雜碎,手裡肯定留著這些年與她往來的信件帳目。如果那些東西落到了葉維安手裡,她不僅會失去火瀑穀的掌控權,甚至可能麵臨王室法庭的絞索。
“你不要太貪婪。”瑟琳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這裡是夏星家的火瀑堡,隻要我還是這裡的女主人,你的妄想就絕不可能實現。拿著你想要的財富回到蘇薩爾,對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見母親被如此威脅,盧考斯終於忍受不了了:
“你憑什麼這麼威脅我母親!區區一個流著東方賤種血脈的雜種,母親給你條件你就該跪地感恩,然後滾回蘇薩爾!!”
葉維安原本還能心平氣和地談判,甚至打算將盧考斯當成一個無能的蠢貨直接無視。
但在聽到針對血脈和母親的侮辱時,他的臉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希恩渥絲不會懲罰蠢貨,但我會。”
他冇有廢話,右手虛空一指。
“呼——!”
冇有任何預兆,一簇詭異的藍白色火焰在盧考斯那身華麗的絲綢外袍上蔓延開來,眨眼間便覆蓋了全身。
“啊!!火!救命!”
囂張的叫罵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悽厲的慘叫。
盧考斯變成了一個藍白色的火球,在地麵上瘋狂打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