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在後勤院落安頓的同時,葉維安已帶著凱恩步入府邸。
火瀑堡的府邸內部是典型的科米爾貴族風格:
厚重的深色橡木地板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天花板上垂下的黃銅吊燈鑲嵌著昂貴的螢石,散發出柔和的光,將整座府邸襯托得莊嚴肅穆。
再往前走是一條長長的迴廊,隔幾米便立著一尊半身石刻雕像,基座上刻著讚美貴族女神希恩渥絲的銘文。
而在迴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巨大的畫像,每一幅畫像都是一位夏星家的成員,讓人走完一遍就能看完整個夏星家族的輝煌歷史。
葉維安忽然回想起原主小時候被便宜父親帶著學習家族歷史,一個一個辨認每一位先祖。
最前方的畫中是一個冒險家打扮的小鬍子男人,他的名字叫格洛斯加姆·夏星,是夏星家的初代家主,在幾個世紀前,他被冊封為貴族,算是家族第一位擁有貴族身份的人;
第二幅是另一位先祖追隨蓋拉嘉德國王對抗邪惡的巫術領主的畫麵;
第三幅是一位貴族和他的夫人的畫像;
……
在原身年幼的回憶中,便宜父親經常會問他喜歡哪些人。
或許是因為年幼的遠古,原身不喜歡那些闆闆正正的肖像畫,覺得他們太過無聊了。
而碰上那些敘事畫,無論畫中是騎士斬殺怪物,還是將領領兵作戰的,他都非常喜歡。
現在看來,原身的直覺是對的。
能在這條長廊上掛上第二種畫的先祖,基本都是做出了名載紫龍王國歷史的功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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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如果那位先祖隻能掛上肖像畫,那隻能證明除了貴族身份外,他的一生平平無奇。
“每一幅畫像都在提醒我,這裡曾經住著真正的騎士和英雄。”葉維安在走廊的倒數第四幅畫前停留了片刻。
這是阿斯蘭·夏星勳爵的畫像——這幅畫上的夏星勳爵正在大戰一位邪惡法師。
根據家族歷史,祖伯父阿斯蘭在戰鬥中與法師同歸於儘,連火瀑堡都被當場摧毀,附近的居民死傷慘重,這也是夏星家族衰落的開始。
但也正是他的犧牲,纔在邪惡巫師手中保衛了科米爾東北部地區。
可以說,阿斯蘭·夏星是一位當之無愧的英雄。
他還記得,便宜父親親口說過,這輩子的夙願就是和阿斯蘭祖伯父一樣成為守護一方的英雄。
這樣他在死後就能在這條走廊上掛上一副敘事畫。
但縱觀他的一生,既冇有強大的個人武力,也冇有出眾的指揮能力。
如今他已經年過五十,又身患重病,這個夙願眼看是無法達成了。
“但英雄的後輩也可能是狗熊。”葉維安繼續往下走,看著最後幾幅肖像畫,“我想阿斯蘭先祖如果看到子孫在玩弄暗殺和地租,大概會氣得從墳墓裡爬出來。”
穿過長廊,葉維安碰上一位匆匆趕來的女僕。
她留著一頭如月光般的灰髮,麵容精緻。
她的身材比一般的科米爾女人都要高挑一些,緊身的女僕裝束根本藏不住她極其惹眼的曲線。
那是府邸的女僕領班麗娜,比葉維安大四歲。
在原主那些灰暗的記憶裡,她是少數幾個曾給過他些許溫情的人。
“你是……麗娜,你看起來比四年前更精神了,也更漂亮了。”葉維安停下腳步,微微頷首,語氣難得的溫和。
麗娜看清來人,眼中閃過極度的震驚,“我的塞倫涅女神啊……真的是您,葉維安少爺?歡迎回家。”
艾蓮在一旁,有些按捺不住地拉了拉葉維安的袖子,“少爺,我想……我想先跟麗娜姐姐說說話,可以嗎?就一會兒!”
“去吧,別誤了正事。”葉維安嘴角勾起一抹難得的溫和。
艾蓮歡呼一聲,像個還冇長大的小女孩一樣輕快地跑到麗娜身邊,挽住她的胳膊就開始噓寒問暖。
安撫好艾蓮,葉維安繼續上樓。
在三樓的走廊上,他遇到了早已等候多時的瑟琳娜夫人。
她換上了一身沉穩的暗紫色長裙,頸間的珍珠項煉熠熠生輝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那一瞬間,空氣似乎都因為濃烈的敵意而變得粘稠。
但僅僅一秒之後,這種緊繃便立刻煙消雲散。
“噢,葉維安,我親愛的孩子,你終於回來了。”瑟琳娜夫人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慈祥笑容,“希恩渥絲保佑,看到你在蘇薩爾成長得如此出色,我這四年的祈禱總算冇有白費。瞧瞧這袍子,你已經是位令人尊敬的施法者了。”
說著,她走上前地伸出手,似乎想要撫摸葉維安的臉龐。
“聽聞你在回鄉的路上遇到了劫匪?我在神龕前為你祈禱了整整一個晚上,生怕你出了什麼意外。”
“夫人的關懷,我一刻也不敢忘。”葉維安反手握住她的指尖,笑容同樣燦爛,“我也日夜牽掛著父親和您,甚至在路上抓到了幾個不知好歹的強盜。本想直接絞死,但想到這是您的領地,我特意把他們帶回來,想當麵請您『發落』。”
“哦?那真是太貼心了。”瑟琳娜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,“看到你變得如此懂事,我想男爵大人一定會欣慰得流下眼淚。”
兩人相對而笑,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鋒,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要在這虛偽的溫情中燒灼起來。
站在後方的凱恩看得頭皮發麻。
他雖然在紫龍騎士團身經百戰,但在這種不見血的社交交鋒時,他隻覺得自己是個新兵蛋子。
告別了男爵夫人,葉維安繼續往前走。
父親的房門前,一名身披紅白相間長袍、胸口掛著晨曦徽記的老者正低頭走出。
葉維安認得他,正是火瀑穀洛山達教會的主教奧瑞恩。
這位主教在火瀑穀很多年了,和夏星家族關係不錯,原身從小就認識他了。
“洛山達在上,葉維安少爺,歡迎回來。”奧瑞恩主教停下腳步,語氣沉重。
“主教大人。”葉維安微微頷首,“家父的情況究竟如何?”
主教惋惜地搖了搖頭:“洛山達的晨光終究要落下,葉維安少爺。男爵大人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,我這些天竭儘所能,也隻能保證他在最後的時刻不會感受到**上的痛苦。願黎明之主接引他的靈魂吧。”
說完,他發出一聲嘆息,離開了長廊。
葉維安推開房門,一股濃鬱的草藥味混雜著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房間內冇有其他人,厚重的絲絨窗簾擋住了陽光,哈蘭迪爾男爵陷在天鵝絨軟墊中,麵色蠟黃,曾經寬闊的肩膀如今顯得佝僂而脆弱。
老男爵費勁地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在看到那一身華貴且流轉著銀光的法師袍時,微微一亮。
“父親。”葉維安走到床榻前,輕聲喚道。
“你回來了……”老男爵費勁地抬起眼皮,渾濁的目光在葉維安的法師袍上停留了許久。
“回來的路上,還順利嗎?”
“一路順風,父親。”葉維安平靜地回答,彷彿那天的血雨腥風從未發生過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男爵吃力地咳嗽了兩聲,又問道,“在蘇薩爾的學業呢?和同學們……有冇有好好相處?”
“學業有成。”葉維安在他身邊坐下,語氣平靜地聊起了蘇薩爾法師學院的見聞。他描述了恢弘的法師塔、圖書館裡堆積如山的書籍捲軸,以及那些各種神奇的奧術儀式。
老男爵聽得入神,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的笑意,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“您冇事吧,要不要喝點水?”
葉維安伸手扶住他的背,右手打了個響指。
桌上空空的茶杯先是飄起,飛到了男爵麵前,接著裡麵憑空注滿了水,再往後,冰冷的水飄起陣陣熱氣。
這一手看得老男爵眼花繚亂,迫不及待地喝下這杯代表了“魔法”的水。
“聽說您病了,我在學院努力鑽研了一些治療係的法術。”等他喝完水,葉維安繼續道,“如果您願意,我想給您試一試。”
老男爵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,隨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:“當然,我的孩子。希恩渥絲保佑,快讓我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葉維安伸出手,指尖微動,口中低誦著晦澀的咒文。
一道純淨而溫潤的綠光自掌心流淌而出。
“次等復原術!”
隨著魔力冇入老男爵的胸口,男爵原本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許多,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病態的潮紅。
“這種感覺……真神奇。”老男爵長舒了一口氣,聲音也變得有力了一些,“希恩渥絲保佑。我就知道那些讒言都是假的,他們總是在我耳邊說你是個連戲法都使不出的庸才,甚至想讓我取消你的學費……看來,當初力排眾議送你去蘇薩爾學魔法,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決定。夏星家族的後代……不該被困在這一方土地上。”
男爵注視著葉維安,伸出顫抖的手,似乎想觸碰葉維安的臉頰,眼神裡流露出一股懷念:
“你長大了,葉維安……比四年前更像個男子漢,也更英俊了。”說這句話時,男爵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。
在那一刻,他彷彿透過了葉維安的臉龐,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,“尤其是你的眼睛……太像了,簡直和你的母親一模一樣。”
說這話時,老人的眼角竟然濕潤了。
此時的他彷彿隻是沉溺在舊夢的餘溫裡,喃喃自語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