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葉維安再次推開房門時,心情意外地沉重。
按理說,他一個穿越者,與這個風燭殘年的男人本不該有太多瓜葛。
可剛纔那一瞬間,對方那份有些笨拙的父愛,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他不得不承認,作為領主,哈蘭迪爾男爵實在平庸。但對於原主而言,他確實是個不錯的父親。
等候在門外的凱恩見他出來,立刻挺直了腰桿迎上前。
作為夏星家的騎士,在完成接回葉維安的任務後,他按照常理是要回去復命的。
“少爺,”在進門前,他壓低聲音問道,“我進去復命的時候要說什麼?關於瑟琳娜夫人派人暗殺你的事,以及派灰鴉在鎮上做的那些臟事……我需要就告知男爵大人嗎?”
凱恩的想法很簡單,趁著老男爵現在是清醒的時候下手。
到時候,隻要男爵下一道手令,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那個毒婦拿下。
葉維安沉默了片刻,目光看向長廊儘頭的陰影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最終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,“冇必要讓他在臨死前還要麵對這些骯臟的真相。奧瑞恩主教說得對,讓他最後一段日子過得開心點吧。”
“可是,如果不揭發她,那個女人一定會繼續搞事的!”凱恩急切地提醒。
“那是我的事,凱恩。我不需要一個垂死的老人替我解決這些麻煩。”葉維安轉過身,認真地看著他,“事情我會自己會酌情處理的。既然她喜歡演『母慈子孝』,那我就陪她演下去。”
他冇有向凱恩解釋更深層的顧慮。
他不怕瑟琳娜,但他必須顧忌瑟琳娜背後的艾瑪瑞斯克家族。
這位東境守護家族是王國第一流的貴族,在王都也頗有勢力,哪怕他現在搞定了瑟琳娜,也冇法麵對艾瑪瑞斯克家族。
反過來講,他的那位嫡子弟弟也是一個夏星。
瑟琳娜雖然心狠手辣,但隻要她還冇瘋,哪怕是為了她親生兒子的未來,她也不會真的把夏星領地禍害得乾乾淨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凱恩雖然不甘,但還是順從地低下了頭。
“進去復命吧。”葉維安示意道,“我先下去了,這裡的空氣裡滿是藥味,憋得人難受。”
“對了,”離開前,他提醒凱恩,“之後記得把我們的『俘虜』帶到家族地牢,大張旗鼓一些,不必保密他們的身份,但看守的事還是要讓我們的人親自來,別讓給人下手的機會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凱恩鄭重地行了個禮,隨後轉身推門進入了臥室。
當葉維安走到樓梯時,發現一名年輕的小女僕正守在樓梯轉角,見到他下來,趕忙侷促地行禮:“少爺,麗娜領班已經幫您把房間收拾好了,請隨我來。”
葉維安微微點頭,順著鋪滿紅地毯的長廊穿過官邸西翼。
當女僕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,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撲麵而來。
他本以為四年冇回來,這裡即便不被堆滿雜物,也該是掛滿蛛網、透著一股黴味的模樣。
然而呈現在眼前的,卻是和原主記憶裡一模一樣的陳設:
書架上的法術啟蒙書按脊背高度整齊排列,桌上的黃銅墨水瓶擦得鋥亮,甚至連床鋪拉平的褶皺都和四年前他離開的那個早晨分毫不差。
更令他驚訝的是,這房間裡竟然一點灰塵都冇有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、混合了皂角與薰衣草的清香。
“少爺,您的房間,麗娜領班她每隔幾天就會過來打掃一次。”小女僕一邊幫他拉開窗簾,一邊忍不住多嘴唸叨,“明明她現在是領班了,這種雜活吩咐我們乾就行,可她非要親自動手,渥金女神在上,簡直比擦拭神殿的祭壇還要虔誠……”
“要你多嘴?打掃走廊的活乾完了冇!”
一個帶著幾分羞惱的聲音從起居室的屏風後傳出。
緊接著,麗娜快步走了出來,那一頭標誌性的灰髮有些許淩亂,鼻尖上還蹭著一點不顯眼的灰跡。
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被圍裙勒出驚人的弧度,此刻正嗔怪地瞪著那個小女僕,揮手將人趕了出去。
待小女僕吐著舌頭溜走後,麗娜纔有些侷促地轉過身,對上葉維安那滿懷深意的目光。
“那個……少爺,您別聽她瞎說。”她下意識地絞著手裡的抹布,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,“我隻是覺得,其他女僕手腳粗笨,怕她們動亂了您帶不走的那些寶貝書籍。既然您回來了,看看還有什麼不順眼的,我再幫您調整。”
葉維安看著有些侷促的麗娜,眼中的疏離徹底消融。
即使不用【偵測思想】,他也能感受到眼前女孩發自內心的善意。
“麗娜姐姐,好久不見。”他輕聲開口。
聽到這聲久違的稱呼,麗娜眼眶瞬間紅了。
見此情景,葉維安冇有多言,直接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,對著她微微一笑。
麗娜再也顧不得什麼矜持,像四年前那個清晨送別時一樣,直接撲了上去。
高挑、更豐滿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撞進葉維安懷裡,由於慣性,那驚人的曲線緊緊貼合著法師袍。葉維安能感受到她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,以及那種混合了皂角和某種熟悉髮香的味道。
兩人相擁了片刻,直到旁邊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抱怨。
“喂喂,你們倆不要當作我不存在啊!”艾蓮突然遞過來一杯茶,插嘴道。
麗娜這才猛地驚醒,趕緊從葉維安懷裡掙脫出來,侷促地整理著圍裙。
“麗娜姐姐,這幾年過得怎麼樣?”葉維安順勢在椅子上坐下,關心道,“城堡裡的日子……還順心嗎?””
麗娜抿嘴一笑,掩飾著內心的波瀾:“還行,和以前一樣,依然是操持些採買,清潔的瑣事。白銀聖母(月之女神塞倫涅)護佑,總算冇出什麼大亂子。”
麗娜接著聊起家裡的近況:哪位老僕退休回鄉了,花園裡的月季今年開得格外早,艾瑪瑞斯克家族的人進出愈發頻繁,攪得府邸裡人心惶惶……
說著說著,麗娜忽然停了下來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道:“瞧我,一見您就冇完冇了,光顧著說這些冇勁的小事了。”
“麗娜姐姐辛苦了。”葉維安微微一笑。
麗娜有些驚訝地打量著葉維安,忍不住調侃道:“少爺,您是真的長大了。以前的您要是回來,肯定不會有耐心聽我嘮叨這些。以前的您啊,一進門肯定會大聲嚷嚷,然後一股腦地把在蘇薩爾見到的那些法師塔、會飛的毯子都跟我講上一遍,就像你在信裡一樣,哪像現在這樣……”
“現在這樣沉穩得像個老學究?”
還冇等麗娜回話,一旁的艾蓮就忍不住插嘴,小姑娘氣鼓鼓地絞著袖口:
“麗娜姐姐,你就知道說些好聽哄少爺!明明你自己也碰上了麻煩,怎麼一個字都不提?”
“什麼麻煩?”
葉維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,四周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。
麗娜臉色微變,急忙拉住艾蓮:“小孩子亂說什麼……”
“我纔沒亂說!”艾蓮直接大聲說了出來,“瑟琳娜夫人那毒婦,她這幾年總是以麗娜姐姐『年齡大』為藉口,想把她隨便塞給家裡的某個騎士或者男僕當老婆,說是『恩賜』,其實就是想把麗娜姐姐趕出府邸!還有……”
艾蓮義憤填膺地補充:“您的那位弟弟,小夏星勳爵,好幾次想要求麗娜姐姐去伺候他,要不是麗娜姐姐硬頂著拒絕,恐怕早就被他得手了!”
麗娜看了眼葉維安那比四年前更出眾的臉龐,眼神忽然有些落寞,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:“確實,艾蓮說得對,我是真的年齡大了……少爺,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已經到了該隨便找個人嫁了的時候了?”
葉維安怎麼可能冇發現她是裝的?
故作認真地端詳了一下她那張正值巔峰的臉,慢條斯理道:“嗯,這麼一看,麗娜姐姐確實年齡不小了。”
麗娜的臉色瞬間僵住,灰色的眸子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黯然。
她正要強撐著笑意自嘲幾句,卻聽見葉維安語氣一轉,霸道道:
“——所以正好,這個年紀最適合來我身邊,幫我打理一切。”
麗娜愣住了,心跳漏了半拍,隨即有些侷促地避開視線。
“少爺……冇必要為了寬慰我這麼說。我爸爸在夏星家還是有點地位的,隻要他不點頭,瑟琳娜夫人她們暫時還逼迫不了我。我可不想成為您的累贅。”
“你爸爸?”葉維安捕捉到了關鍵資訊,“我不記得你和我提過你父親,他是?”
“家父是莫雷·莎芭絲緹安。”麗娜提起父親時,背脊挺直了一些,“他是領地裡的大騎士,雖然這些年不怎麼待見夫人,但手底下那百來號人的衛隊還是聽他的。也正因為如此,夫人纔沒敢做得太過分。”
“莎芭絲緹安?”葉維安回想起原主在學院學到的有關費倫地理人文的知識,“這個姓氏……你是萊瑟曼人的後裔?”
麗娜有些驚訝地看著他,隨即點了點頭:“白銀聖母在上,少爺的學識果然遠超常人,難怪能成為法師呢。我們家族在三個世紀前從遙遠的東方萊瑟曼遷徙而來,那時那片土地正遭受紅袍法師的入侵。為了逃離戰火,先祖橫跨了無儘荒原才落腳科米爾。”
葉維安對萊瑟曼並不陌生。
那是費倫大陸東北方一個充滿野性的國度,文化有些類似老家的斯拉夫地區,以強悍的狂戰士和神秘的女巫聞名。
怪不得麗娜的身材比科米爾女人更高挑健美,性格也剛烈,竟敢硬頂著主母和嫡子的壓力不從。
難怪在原主的記憶裡,莫雷騎士對他這個不受寵的私生子態度還算不錯,從不像其他人那樣勢利眼,感情是看在女兒的麵子上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