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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如何?
平靜淡然的話語落在眾人耳畔。
這話輕得像無根浮萍。
可裡麵那股倔強的反意卻深深紮在了地裡,迴盪在眾人心頭。
往來賓客皆是心頭一突,紛紛朝上首披著素白喪服的李家眾人看去。
李修遠低垂著眼瞼,以他為首的李家人素白一片,麵色沉靜。
劉氏歪著頭,手指撥來撥去,甚至還有閒心擺弄鬢間的白花。
明眼人已經看出,今日李家喪葬絕不是表麵這麼簡單,實則暗流湧動。
有明白其中緣由的人,恍然大悟,在旁人的盤詰下悄然開口。
事件原貌在賓客的碎嘴中漸漸拚湊起來。
“一個月前,羅淵愛女不幸溺水而亡,羅家主將其用特殊手段,儲存完整,不腐不爛。”
那人壓低了聲音,“隨後羅家鬨鬼。羅淵聽從一位遊方道士的建議,選一生辰相合之人,與羅家小姐結成陰親,安撫陰靈。”
“那與今日有何關係?”
有與李家相近之人,知曉內情,“據我所知,那二房的李景,便是孫氏選定與羅家小姐結親之人。”
“李家要憑此舉,攀上羅家這艘大船了?”
一些賓客想的更深,眼中紛紛放光,他們自動忽略了李景的處境。
若是此舉真能成,羅家哪怕手指縫裡漏一絲出來,都夠李家吃的盆滿缽滿。
賓客驚訝於孫氏的遠見,“李家這位掌舵人,看得真遠啊……”
這些賓客知曉孫氏手段,精於算計,首重規矩。
喪葬上的衝突,二房李景的反抗,孫氏必然早有預料。
所以再看向李景那單薄的身形時,目光中皆帶著幾分憐憫。
孫氏指腹摩挲著柺杖龍頭,蒼老的臉色毫無波瀾。
各賓客的議論聲或多或少地飄入她的耳中。
孫氏不為所動,她直直地盯著李景,嗓音嘶啞,“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。”
她早就給李景編了一條線,圍成了一個圈。
圈裡頭是規矩,是家法,是李長業的遺囑,是賓客的議論和異樣的眼神。
線則是力,明勁的程陽和李修遠就是這條線,壓得死死的,負責把李景按迴圈子裡。
如果李景不倔,按著家裡規矩來,按著遺囑定下的走,那自然皆大歡喜。
若李景不按規矩,那線則會越縮越緊,就像絞刑架上收緊的繩索,直到勒進肉裡,緊地喘不過氣。
在這道線內,就是規矩,就是他們的家事。
如果想要踏出這條線,就要麵對程陽和李修遠的合力打壓。
孫氏知道李景是明勁武者,可她早打聽清楚,李景剛入明勁冇多久,怎麼也不是兩人的對手。
不說浸淫明勁十幾年的程陽。
就說李修遠,他早已氣血圓滿,走到明勁的儘頭,隻要他邁過那一步,就是暗勁。
香爐上插著的柱香已經燃燒過半,黑灰簌簌而落,長明燈燭火搖曳。
李景忽地一笑,“我說了,李家的規矩,管不到我。”
靈堂內一片死寂,氣氛忽地凝重起來。
李秋水下意識地捂住了嘴,眼中的擔憂之色毫不掩飾,李婉兒則緊緊攥著衣角,指甲掐入掌心。
大伯李繼業披麻戴孝,平靜臉色突然扭曲起來,厲聲道:“我李家規矩豈是你黃口小兒一言可以決斷的!”
伯孃劉氏也是嗓音尖利,她一拍桌子,市井潑婦般喊道:“你算什麼東西!一個庶孫還敢當堂頂撞,還不跪下磕頭!”
李修遠掀起眼皮,目光上下審視著李景,好像第一次正眼看他,要看清這個堂弟當場掀桌子的依仗到底是什麼。
孫氏陰沉著臉,手中柺杖重重砸在地上,“好!好!好!”
她攥著柺杖,直直地指著李景,身子好像因為怒火而在不由自主地顫抖。
她目光掃過場中眾人,最後落在李景身上,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,喝道:
“有此頑孫,全因我孫氏管教不嚴!”
她說出管教兩個字,是要把規矩定下,堵住悠悠眾口,讓人無可指摘。
發泄過後。
孫氏忽地平靜下來,看著身側那道壯實的身影,聲音頗有無奈,彷彿走到這一步,不是她願意的。
“程老弟,今天的狀況出乎意料,全怪我心軟,冇有好好管教,這才惹大家看笑話。”
“頑孫習武有成。”
孫氏頓了頓,說道:“接下來,還需程老弟替我管教一番。”
程陽聞言,從棺槨一旁的陰影中走出來,他嘴角咧得很大,扭了扭手腕,
“小子,奉勸你一句。為人做事還是收著點好。”
李景挑眉,聲音毫無波瀾,“憑你?”
他那平靜的目光和始終不變的語氣,讓程陽胸中有股火焰升騰起來,他頭一次如此受人輕視。
程陽不再說話,他也是從人堆裡打殺出來的,養就一身暴戾的脾氣,更加信奉自己的拳頭。
程陽緩緩圍著李景繞圈,就像一隻蓄勢欲撲的豹子,渾身勁力被他調動起來,肌肉緊繃鼓脹之間,將貼身的勁裝撐得破碎。
李景則是把樁功的勁壓在地上,落得很實。
他中軸腳的重心位置巋然不動,腰腿和脊背隨著程陽的移動而擰轉,足尖隨著身子劃出一個圓,始終朝著程陽的方向。
“倒也還算是滴水不漏。”
程陽眼神沉凝,隨即猛地腳步一踏,身形驟然朝著李景撲過去,右拳直挺挺地揮出,周遭帶著呼嘯的勁風。
香爐上插著的柱香被颳得歪斜,素白幡布也隨風飄搖,更顯悲涼。
石板瞬間被那股傳導而來的勁力衝擊地龜裂,如同蛛網般向外密佈過去。
程陽的右拳映在李景的瞳孔中,隨著距離的拉近而不斷地放大,李景卻始終保持著淡漠。
程陽心頭狂跳,嘴角咧得很開,彷彿已經看到李景不閃不避,被這一拳的勁道砸飛。
待到拳風壓在李景的肌膚上,他動了。
李景左腳足尖向外微旋七分,腰背瞬間直成一條線,脊柱大龍節節貫通,發出劈裡啪啦的火花爆裂聲響。
氣血呼嘯著從脊背上沖刷而過。
李景側身讓過,右臂啪啪連成一條鞭子,五指化爪,指節就像鋼鐵鑄就,朝著程陽的手腕關節處,便閃電般扣了下去。
程陽心中驚訝於李景的反應迅速和出招狠辣,他麵對著五指如鋼釦來的一記爪功,不敢用自己的關節處硬接,隻能右拳朝著李景的手腕砸過去,想要逼退他。
李景身子往前一靠,欺身近前,右臂如同纏龍,往前伸手一探一蕩,便把程嚴的拳頭開啟,打偏。
然後柔弱無骨的右臂忽地繃直,勁力瞬間貫通到拳上。
直直打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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