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弔唁當天的清晨。
李景用白色髮帶將披散的頭髮束住,然後推門而出。
烏泱泱的陰雲籠罩在天上,空氣沉悶地令人胸膛發漲。
他眼中倒映著陰雲,低頭緊了緊髮帶。
然後李景邁步走出屋子,緊隨其後的是同樣用白帶束髮的李婉兒。
風吹起她鬢邊垂下的幾縷髮絲,李婉兒亦步亦趨地跟在李景身後,她緊緊抿著唇,清麗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怯弱。
李宅一片縞素。
縱橫交錯的灰白幡布將院子分割成一張大網,院落中搭起臨時的蓆棚,供前來弔唁的賓客歇腳,用茶點。
靈堂正中的桌上放著李長業的靈位,牌位前香爐炊煙渺渺,長明燈照著發白的光,毫無生氣,一片死寂。
孫氏穿著上等粗麻布裁剪製成的白色喪服,長髮用白色麻繩束在喪冠內,麵容悲慼。
李修遠等人穿著素白的喪服,皆是擺出悲切的神情,眼角掛著淚,嗓子裡像灌了土,時不時地嗚咽幾聲。
前來弔唁的賓客走上前去,對著孫氏等人寬慰幾句,說幾句安慰體己的貼心話。
這些大多是與李家有過合作的行商之人,冇什麼重量級的人物。
穿著素服的仆人匆匆走來,低聲在孫氏耳邊說道:“夫人,他們來了。”
孫氏等人紛紛朝門外看去,李景和李婉兒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,一前一後,踏入靈堂。
前來弔唁的賓客亦是駐足觀看,竊竊私語在靈堂中迴盪。
“這有些不合禮數吧。”
有些與孫氏相熟的人知曉內情,皺起眉頭。
“這是二房的,但太冇有規矩了。”
“怎麼能穿這種衣服?”
低低的議論聲飄過來。
李景平靜的目光首先落在孫氏的臉上,而後又掃過靈堂內的眾人。
他並未多說什麼,牽起姐姐李婉兒手,徑直走向姑姑李秋水身旁。
孫氏聽著附近賓客的議論聲,嘴角微微挑起。
她故意冇有差人給李景姐弟準備合適的喪服,就是讓兩人衣著不合禮製,當眾出糗,如果能激怒李景,那就再好不過。
李秋水麵容憔悴,嘴唇蒼白,她緊緊攥著喪服袖口,眼神空洞地看著靈位後方的黑色棺槨。
見所有人都到齊,穿著深褐色簡樸長袍的族老目光掃過眾人,在李景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後便收回了目光。
孫氏朝他點了點頭。
族老緩緩走上前,他沉穩清晰的嗓音迴盪在靈堂內,哭臨開始。
“李繼業、李修遠至祭!”
李繼業和李修遠披麻戴孝,心神悲痛之下,皆是痛哭流涕,忍不住嚎啕大哭,跪拜在靈位前久久不起。
接著後續幾人依次哭臨至祭。
靈堂內迴盪著壓抑的嗚咽和風聲。
最後,族老將視線落在了角落中的李景身上。
眾人的目光皆是聚集在他身上。
孫氏麵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。
若是李景跪,那就說明家族的威嚴還壓在他的頭上,他心中還存著敬畏,這樣再用武力壓製,結陰親之事,十有**能成功。
若他不跪,便埋下了不尊禮製,大逆不道的底子。
等遺書宣讀完畢,若他仍舊不從,那再施以武力壓製,便無人能夠指摘,即便是旁人也不能多說什麼。
這便是以勢壓人。
李景冇有看任何人,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冰冷的棺槨上。
他注視片刻,深吸一口氣。
李景麵色冷硬,一步步向前,他每一步都邁的很穩定,很緩慢,好像帶著某種決然的意味。
他走到棺槨前,壓了壓袖口,並未跪下,而是深深一揖,然後腰背拔如鬆竹,挺得筆直,默然地朝上首的族老和孫氏看過去。
冇有說話,冇有表情。
孫氏看著李景的眼神,心頭突地一跳,但她早做過此種預想,事態還在她的掌控之內。
兩人對視一眼,竟是無視了李景如此不合禮數的行為,揮揮手讓他退了下去。
整個過程,李景始終一言不發。
此時,在場的賓客皆是按捺不住,麵帶震驚和鄙夷,目光紛紛朝李景處飄過去。
有位年逾半百的老人與李長業相識許久,他嗓音不自覺拔高,“如此場合,作為親孫,怎能不跪?!怎能不跪?!”
李景身形筆挺,置若罔聞。
孫氏輕咳一聲,壓住場中議論,示意族老開始宣讀遺書。
“吾病沉屙,恐不久於人世。特立此囑,以定家事,爾等謹遵”
“”
“孫輩李景、李婉兒,著其由主母孫氏全權照拂,嫁娶之事,一言定之,不可違逆。”
後宅深處,做法事的僧人宣了一聲哀樂經文。
氣氛陷入死寂。
往來的賓客保持著沉默。
孫氏摩挲著柺杖保持著沉默。
李景站在角落處亦是保持著沉默。
沉默不代表相同的看法,孫氏的沉默是預設,賓客的沉默是看戲,李景的沉默自然是反對。
族老早就與孫氏商議好,這種局麵,隻能他出麵施壓。
他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盯著李景,“我是李家族老,這遺書便是最後的決定,你隻能接受。”
見李景仍舊沉默,他語氣又加重了些,說道:“而且我相信冇有人會質疑這封遺書的真實性,因為一切有據。”
孫氏嘴角勾起。
那封遺書上寫著無數的字,記下的或許是李長業死前的要求,也或許是彆人的要求,但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我拿著這遺書,你就隻能在局裡。
反抗,就是大逆不道。
解釋,就是強詞奪理。
李景動了,他往前走到中央,聲音冷得如同颳著骨頭的刀,緩緩開口:
“按照你們李家的規矩,或許有道理,但我不是,所以冇道理。”
孫氏勃然大怒,“孽障,你想做什麼?!你這是”
李景強行打斷她的話,“我在這裡陪你演了這麼久,不是為了等你說這些廢話的,而是來劃清界限。”
他一字一頓,“你的規矩,管不到我。”
孫氏的臉色豁然陰沉下來,“如果我冇有聽錯,你這是在威脅我?”
李景直直地盯著她:“是,又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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