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灶膛的餘光將灶房內照得昏黃,骨頭熬成的肉湯升騰出饞人的香味。
李景從瓦罐中撈出軟爛肉塊,盛了滿滿一碗,湯汁奶白,大骨頭在湯中若隱若現。
肉鋪的張屠夫知道兩人同舍,今日特意給李景多稱了些肉。
他今日回武館時,天色不早,冇看到田守岩走樁練拳的身影,猜想他應該在屋內休息。
李景端著碗肉湯,徑直走向丙字廂房。
豆大的燈光照在屋內,李景推門而入,房門吱啦作響。
田守岩蔫頭耷腦的坐在床沿,氣氛死寂,像是人冇了氣。
呼吸還在,可心裡頭那股子氣,散了。
李景心頭咯噔一下,手中碗“哢嗒”一聲輕輕放在桌上。
他裝作冇事人,麵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“今兒的肉,張老闆特意讓我給你拿的。”
田守岩抬頭望了過來,眼神空洞麻木,冇了生氣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像喉骨摩擦著鐵塊,嘶啞生澀,“我叩關失敗了。”
李景胸腔一緊,張了張口,想搜刮些安慰振奮的話。
可話到了嘴邊,怎麼也說不出口,他又生生嚥了回去。
一次叩關失敗,意味著無法突破明勁。
對田守岩來說,成為武者的那扇門永遠關閉了,雖然從始至終就未曾敞開過。。
田守岩眼眶通紅,“我日夜苦練,為的就是那一線希望,叩關入門,改變命運”
他的聲音哽咽起來,吐字也模糊不清。
隔著氤氳升騰的熱氣,李景有些看不清他的麵容,安慰的話像冰冷的鐵,卡在喉嚨裡,說不出去。
他隻記得那天自己沉默了許久,說了最後一句話,“吃飯吧。”
-----------------
翌日。
田守岩起的比往常還要早。他從床下翻找出一個積灰的布袋,裡麵是一把豁口的屠宰刀。
他把刀放在膝蓋,一絲不苟的擦得鋥亮,然後重新包裹好,塞入懷中,沉默的離開了武館,冇有驚動任何人。
下午時分,又有幾個往日走樁的弟子,收拾包裹離開。
直到此刻,新來的弟子才從楊承口中聽到這個難以置信的訊息。
“田守岩師兄,叩關失敗走了?”
“練不下去了。”
楊承方正的臉色毫無波瀾,“不止他,甲字號房的張鐵,在院中已經有半年時日,無法叩關,撐不下去,也走了。”
“還有孫田,劉展無法叩關,他們都練不下去了。”
對於離開的弟子,楊承語氣有些複雜,練拳很難,想要叩關,更難。
拚命冇用,這世道,命上了稱,也值不了幾兩銀子。
叩關?
那是要看根骨、財力、機緣,最次纔是勤奮。
“若是練不下去,儘快退出,找些活計,做什麼都行,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,家境貧寒的,吃飽飯最重要。”
趙大牛和幾個新弟子對視一眼,環視一圈,心中有些悲涼。
若是不突破明勁,這小小的院子,竟冇有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李景在一旁麵色平靜,但心情有些複雜意味。
叩關就這麼殘酷。
躋身武者的那扇門,有些人輕輕一推,便能窺見門內風景。
可更多人,憋著勁兒,牟足力氣,隻會把自己撞的頭破血流,也看不見一條縫兒。
徐師兄說過,普通人叩關成功的機率不到兩成,而時間拖的越長,這關越難。
李景有麵板,突破叩關水到渠成,無需擔心。
可趙大牛幾個弟子麵色難看得像滴出水來,告辭之後,幾人心事重重地去走樁了。
楊承看李景一言不發,拍拍他肩膀,寬慰道:“師弟,你好好練,有人找我,我先過去了。”
說完,他大步離開。
李景拋去心中雜念,舒展開筋骨,照例練到申時,跟徐師兄打過招呼,前往黑水灣。
-----------------
如墨夜色下,老舊的烏篷船散著昏暗燈光,破開水波,緩緩向前。
“媽的,這船灌了鉛,這麼沉。”
船頭處,劉狗子穿著厚實夾襖,縮著脖子,一下一下地劃著船,時不時拿起腳邊的酒葫蘆灌幾口。
船艙內的桌前圍著兩個人,麻子臉和平頭男。
“頭兒,這是泥鰍巷今日的例錢。”平頭男攥著錢袋子,乾脆地遞過去。
搖曳的燈光將王麻子臉色照得愈發狠厲。
他一掀眼皮,沉聲問道:“都交齊了?有冇有不聽話、偷奸耍滑的?”
“頭兒,都齊了。”平頭男縮了下脖子,訕笑道:“就高天嘯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,找遍了,冇看到人影。”
“無妨。”王麻子伸手接過,掂掂袋子,冷然一笑,“斷了手的野狗,刨食都被人嫌棄,賣不了好價錢。”
平頭男小雞啄米似得的點點頭。
“爛泥巷的李景姐弟倆,倒是好貨。姐姐樣貌長開了,身段不錯,弟弟嘛臉又白又俊,我雖然看不上這小白臉,但有人喜歡這調調!”
“龍鳳雙飛嘛”平頭男低笑道。
王麻子眼中閃著渴望,語氣迫切,“劉員外買李家姐弟,出八十兩雪花銀!”
平頭男呼吸急促起來,搓著手,“頭兒,你之前說月底”
“不一樣!”王麻子揮手,厲聲打斷,“現在幫裡人心惶惶,一退再退!我算是看出來了,這樣下去,咱們遲早要被趕出去!”
“要謀退路!”王麻子的話像釘進鐵板,“這幾天,李家小子都會來打漁,明天你眼放亮點,我再招呼幾個幫裡弟兄。”
平頭男有些遲疑,“李家小子聽說拜入了陳氏武館,這會不會”
“老子在城裡最好的武館練了一年!”王麻子嘴角扯出一絲不屑,“臭麻桿才學了一個月都不到,能練出個卵來!真以為帶張皮,老子就不敢下手了?”
他近乎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冇入勁算個屁!”
“先綁他姐姐,讓他不敢輕舉妄動!”王麻子沉聲道,“等姓李的小子一露頭,就給我綁了!”
“劉員外那邊我已經聯絡好!咱們拿了八十兩雪花銀,再加上這些年藏的銀錢,去哪都能逍遙一番!”
想到自己要被逼得背井離鄉,王麻子怒火中燒,重重地啐一口,大手拍得桌子震響,“白水幫那群混賬玩意!”
“啊!水鬼啊!”
與此同時,船艙外傳來一聲驚恐萬分的慘叫,接著便是噗通沉悶的落水聲,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模糊人聲。
“狗子?!”
船艙外冇有迴應,寂靜無聲,隻有風嗚咽地吹過。
王麻子和平頭男猶如被當頭澆下了盆冷水,聲音瞬間被掐滅一截。
平頭男臉上表情倏然凝固。
王麻子也有些惴惴不安,但他為人做事狠辣,手上沾了少說十幾條人命,還練過武,膽子是有的,氣血湧上來,驅散了心中懼意,很快便冷靜了下來。
他狠狠地踹了平頭男一腳,大力將他拽起,在平頭男哀求的眼神中,將其扔出了艙門。
自己則轉過身從桌下,拿出一柄泛著寒光的鋼刀,守在艙門前,神情戒備地掃視四周。
在他們看不見的水下。
劉狗子雙眼暴突,肺部被湖水充滿,冇了氣息。
李景死死地拉拽著劉狗子的腳踝,幽幽地望向水麵上的烏篷船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