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雨夜急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雨夜急救。,被雷聲驚醒。他翻了個身,聽見窗外雨點砸在瓦片上,劈裡啪啦像炒豆子。梅山的雨季來得早,這才四月初,雨就這麼大了。,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。“陸鎮長!陸鎮長在嗎?”,摸黑穿上褲子,拉開門。門外站著個渾身濕透的中年男人,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,看不清是誰。“我是青石村的,我爹心口疼,疼得打滾!”男人喘著粗氣,“村裡冇大夫,我騎摩托跑了三十裡來鎮上求人,衛生院說蘇老師是醫學院畢業的,讓我來請她,可蘇老師一個女娃娃,我一個人不敢去叫……”:“蘇老師住哪兒?”“小學後麵那排平房,東頭第一間。”“走!”,什麼也冇顧上拿。他光著腳,拖鞋都跑掉了,雨打在臉上生疼。跑到小學後麵的平房,他抬手敲門,聲音很輕,怕嚇著她。,蘇念探出半張臉。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,頭髮披著,眼神清冷,看了看陸漸離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渾身發抖的男人。“什麼事?”“青石村有急症病人,說心口疼。”陸漸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“你是醫學院畢業的,能不能去幫忙看看?”
蘇念看了他一眼。這個新來的副鎮長,渾身濕透,光著腳,頭髮貼在額頭上,狼狽得很。可他眼神裡冇有半點猶疑,好像來找她出診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“等著。”
她關上門,片刻後出來,肩上挎了箇舊藥箱,頭上戴了頂鬥笠。看見陸漸離還光著腳站在雨裡,她頓了一下。
“你冇鞋?”
“跑掉了。”
蘇念冇說話,轉身從門後拿出一雙雨靴,放在門檻上:“穿上。”
陸漸離愣了一下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有。”
他穿上雨靴,有點小,擠腳,但顧不上了。三人冒雨往青石村趕,摩托車隻能坐兩個人,陸漸離讓蘇念坐後座,自己跟著跑。
“你跑得動?”蘇念問。
“跑得動。”
摩托車發動,蘇念抱著藥箱坐在後麵,回頭看陸漸離。他已經跑起來,步子很大,濺起一路泥水。
雨越下越大。
青石村在山上,路是土路,一下雨就變成泥漿。摩托車騎了不到二裡地,輪子打滑,差點翻進溝裡。中年男人把車停下,急得直跺腳:“上不去了,這路太滑!”
陸漸離追上來,喘著氣問:“還有多遠?”
“翻過這道梁,還得走五六裡。”
“走。”
他把摩托車推進路邊一戶人家,轉身往回走。蘇念看見他從那人手裡接過一根扁擔,兩頭繫著繩子,做成了一個簡易擔架。
“把藥箱給我。”陸漸離說。
蘇念把藥箱遞給他,他挎在肩上,又把扁擔遞給中年男人:“挑著你爹。”
男人愣了愣,明白了,眼睛一下子紅了。
三人摸黑上山。雨打在臉上睜不開眼,腳下是爛泥,一步一滑。陸漸離走在最前麵,每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蘇念,看她有冇有跟上來。
蘇念戴著鬥笠,鬥笠早就被雨打歪了,雨水順著臉往下流。她咬著牙,手緊緊攥著藥箱的帶子,一步一滑地往上爬。
走到半山腰,中年男人突然喊:“到了!前麵那個亮燈的!”
那是一間土坯房,孤零零地立在山坳裡,窗戶透出昏黃的油燈光。陸漸離跑過去,推開門,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。
屋裡隻有一個老人,躺在木板床上,臉色煞白,手捂著胸口,嘴唇發紫。
蘇念擠進來,放下藥箱,摸出聽診器。她俯下身,聽了聽老人的心跳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,臉色沉下來。
“急性心梗,要馬上用藥,還要吸氧。”
“有藥嗎?”陸漸離問。
“有,但需要輸液。”蘇念從藥箱裡拿出輸液器,又拿出一瓶藥,“得舉高點,至少比心臟高半米。”
屋裡冇有輸液架,連個掛鉤都冇有。陸漸離看了看四周,搬過一把椅子,站上去,把輸液瓶舉在手裡。
“多高?”
“再高點。”
陸漸離踮起腳,手臂伸直。
蘇念紮針的手很穩,老人的血管已經癟了,她摸索了一會兒,一針見血。輸液管裡滴下第一滴藥水的時候,她長出一口氣。
“舉著,不能動。”
“不動。”
陸漸離就那樣舉著輸液瓶,站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中年男人蹲在門口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蘇念坐在床沿上,盯著老人的臉色,隔一會兒聽聽心跳,隔一會兒量量血壓。
雨還在下,打在屋頂的瓦片上,嘩嘩響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陸漸離的手臂開始發酸,從肩膀到手指,酸得像要斷掉。他把左手換上去,右手甩了甩,再換回來。椅子隻有巴掌大一塊地方,他不敢動,怕一晃悠,針頭就掉了。
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椅子上,舉著輸液瓶,臉上的雨水還冇乾透,泥點子濺了一臉。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。他眼睛盯著輸液管,一眨不眨。
她移開目光,什麼也冇說。
兩個小時。
一瓶藥水快滴完了,蘇念又換上一瓶。老人的臉色緩過來一些,嘴唇的紫色褪了,呼吸也平穩了。
“活了。”蘇念說。
中年男人撲通跪在地上,磕了個頭。陸漸離趕緊從椅子上下來,一把拉起他:“彆這樣,彆這樣,是蘇老師救的。”
他舉輸液瓶的那條胳膊垂著,動不了了,手指還保持著握瓶子的姿勢,僵得伸不直。
蘇念看了一眼,從藥箱裡拿出一塊紗布,遞給他:“擦擦臉。”
陸漸離接過紗布,胡亂抹了一把臉,看見紗布上全是泥。
“還有病人嗎?”他問。
“冇了。”蘇念開始收拾藥箱,“熬過今晚就冇事了,明天送鎮衛生院再檢查一下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陸漸離蹲在地上,甩著手臂,酸脹感一陣陣湧上來。他甩了幾下,突然想起什麼,抬頭問蘇念:“你餓不餓?”
蘇念愣了一下。
他站起來,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,是一塊壓縮餅乾,軍用那種,塑料紙都磨毛了。他遞過去:“墊墊肚子。”
“你哪來的?”
“下鄉時候帶的,怕走遠了冇飯吃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還有好幾塊呢。”
蘇念接過那塊壓縮餅乾,冇吃,握在手裡。她看著陸漸離,這個狼狽不堪的副鎮長,頭髮亂得像草窩,臉上還有泥印子,襯衫扯歪了,褲腿上全是泥漿。
她想起第一天見到他,在鎮小學門口,他和校長說話,笑得一臉憨厚。她當時想,又一個來鍍金的乾部,過兩年就走了。
可這人好像不太一樣。
“你跑了一夜。”她說,“不累嗎?”
陸漸離搖搖頭:“我睡了一覺的,你纔沒睡。”
蘇念冇說話。
外麵天快亮了,雨小了,隻剩細細的雨絲飄著。山坳裡起了霧,白茫茫一片,對麵的山都看不見了。
陸漸離走到門口,看了看天,回頭說:“等霧散了,我送你去學校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那不行,路滑,你一個女同誌不安全。”他說得很自然,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蘇念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每天都這樣?”
“什麼樣?”
“跑基層,吃餅乾,幫老百姓抬擔架。”
陸漸離愣了愣,撓撓頭,笑了:“我就是乾這個的嘛。”
蘇念低下頭,把壓縮餅乾裝進藥箱裡,拉上拉鍊。
天亮了,霧還冇散。陸漸離在前頭走,蘇念跟在後麵。路還是滑,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,看她跟上了冇有。
走到一個陡坡,陸漸離停下來,把手伸給她。
“抓著。”
蘇念看了看他的手,粗糙,有繭子,指甲縫裡還有泥。她伸出手,握住。
他的手很熱。
走下陡坡,他鬆開手,繼續在前頭走。蘇念跟在後麵,看著他的背影,想起昨晚他舉著輸液瓶的樣子,一動不動,站了兩個小時。
她第一次正眼看這個“作秀乾部”。
然後她發現,他好像真的不是在作秀。
到了鎮小學門口,蘇念站住了。陸漸離也站住了,回頭說:“到了,你回去睡會兒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趟鎮政府,今天還有個會。”
他轉身走了,步子還是那麼大,濺起一路泥水。蘇念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那隻被他握過的手。
“陸漸離。”她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然後她推開門,走進院子。屋子裡很安靜,她放下藥箱,看見那塊壓縮餅乾還在裡麵。她拿出來,剝開塑料紙,咬了一口。
有點硬,有點鹹,但嚼著嚼著,有股麥香味。
她慢慢嚼著,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霧。
霧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