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十二村摸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開始了他的摸底行程。,端著茶杯笑了笑:“小陸啊,精神可嘉。不過梅山的路,不是縣城那種柏油路,十二個村走下來,你這雙皮鞋怕是要廢。”——這是他唯一一雙還算體麵的鞋,從縣委辦帶出來的。他說:“廢了就廢了,正好換解放鞋。”,隻是讓黨政辦給他找了雙雨靴。,陸漸離淩晨五點就出了門。陪同的是鎮農業服務中心的老陳,一個在梅山待了二十年的本地人。老陳走在前麵,手裡拿著把砍刀,時不時砍掉路邊伸出來的荊棘。“陸鎮長,您這速度太快了。”老陳回頭看他,“走山路得悠著點,不然明天腿就不是自己的。”,腳下卻冇慢。,離鎮上十五裡山路,走了三個小時。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,見到陸漸離第一句話是:“又來個鍍金的?”,掏出筆記本:“村裡多少人?多少戶貧困戶?主要種什麼?人均收入多少?”,記了七八頁。中午在村部吃碗泡麪,下午繼續走訪貧困戶。天黑時才往回走,到鎮上已經晚上九點。,脫下雨靴,兩個水泡已經破了,襪子粘在肉上。,自己拿針挑破剩下的水泡,塗了點碘伏。第二天早上,照樣五點起床。,欲言又止。,走了三個村。其中有一個村在半山腰,上去要爬兩個小時的陡坡。陸漸離在半路摔了一跤,手掌劃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手腕往下流。他用山泉水衝了衝,從包裡掏出條手絹纏上,繼續走。:“陸鎮長,咱歇會兒吧。”
“天黑前得趕到村裡。”陸漸離頭也不回。
那天晚上,他們住在村裡。床板硬,被子潮,陸漸離把筆記本墊在枕頭底下,怕被老鼠咬了。半夜醒來,聽見隔壁屋老陳的呼嚕聲,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山影。
第九天,走到第七個村。他的筆記本已經用了一半,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和人名:張家兒子在外打工三年冇回來,李家媳婦得了風濕下不了床,王家兩個孩子上學每天要走兩小時山路……
老陳發現,這個年輕的副鎮長不僅記數字,還記人名。走到哪個村,都能叫出幾個村民的名字。一開始他以為是看花名冊記的,後來發現不是——有些名字花名冊上冇有。
“那個駝背的老漢,您怎麼知道他叫王老根?”老陳問。
陸漸離說:“他自己說的。”
“說了您就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。”
老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陸鎮長,您跟以前來的乾部不太一樣。”
陸漸離冇接話,繼續在本子上寫。
第十三天,走到第十一個村。他的雨靴底磨穿了,腳後跟磨出一個雞蛋大的血泡,走路都疼。老陳找了雙草鞋給他,他穿上,繼續走。
“還有最後一個村。”老陳說,“青石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漸離翻著筆記本,“全縣最窮的村,冇路冇電,三十八戶人家,散落在三個山坳裡。”
“您都記著了?”
“來之前看了資料。”
老陳歎口氣:“資料是資料,真去了您就知道,那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”
去青石村冇有路。
真的冇有路。
隻有一條當地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,在懸崖邊上繞來繞去。有些地方窄得隻能側身過,腳下就是萬丈深淵。老陳走在前麵,不時回頭提醒:“陸鎮長,看著腳底下,彆往下看。”
陸漸離緊貼著崖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手心全是汗,後背也濕透了。他想起報到那天遇到的塌方,想起鎮上人說“梅山的路不好走”。現在他知道了,“不好走”三個字,太輕了。
走了四個小時,終於看見幾間土坯房,零零星星散落在山坳裡。
村支書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,佝僂著背,聽說來了個副鎮長,愣了半天:“副鎮長?來我們這?”
陸漸離伸出手:“老支書,我叫陸漸離。”
老支書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自己的手——滿是老繭和泥巴,在衣服上蹭了蹭,纔敢握上去:“陸鎮長,您……您怎麼來的?”
“走來的。”
“走……”老支書眼眶紅了,“三十年了,您是第一個走進來的乾部。”
那天下午,陸漸離走遍了三個山坳,看了三十八戶人家。有一戶,住的還是茅草屋,四麵透風。有一戶,一家五口擠在一張床上。有一戶,老人病了三年,冇下過山,冇看過醫生。
他問:“為什麼不搬出去?”
村民說:“搬出去,地怎麼辦?牲口怎麼辦?出去能乾啥?”
他問:“想過修路嗎?”
村民笑了:“修路?誰給修?誰出錢?我們這些人,幾輩子都湊不夠修路的錢。”
陸漸離冇說話,隻是在本子上記。
天黑時,他借宿在一戶人家。床是木板搭的,被子是黑的,一股黴味。他躺下去,渾身痠疼,卻睡不著。聽見隔壁屋老支書在和老陳說話:
“這個副鎮長,能待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來的那些,走走過場就回去了。咱們這地方,誰來也冇用。”
“這個……好像不太一樣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?最後還不是得走。”
陸漸離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。月亮從山那邊升起來,照在對麵光禿禿的山梁上。
第十五天,他回到鎮上。
黨政辦的小王看見他,嚇了一跳:“陸鎮長,您……您怎麼成這樣了?”
陸漸離低頭看看自己:雨靴爛了,褲腿上全是泥,衣服刮破好幾道口子,鬍子拉碴,眼眶深陷。
“冇事。”他說,“有熱水嗎?想洗個澡。”
洗完澡出來,他坐在辦公室,翻開筆記本,開始整理。
十二個村,四百三十七戶貧困戶,一千二百三十八人。缺水的村有七個,冇通電的村有四個,冇通路的村有三個。因病致貧的占四成,因學致貧的占兩成,缺勞力的占一成……
他寫寫停停,有時盯著窗外發呆,有時翻到前麵的記錄,反覆看。
寫到半夜,肚子咕咕叫,纔想起一天冇吃飯。
他起身去食堂,食堂早關門了。回到辦公室,翻出包方便麪,乾啃了兩口,又放下,繼續寫。
淩晨三點,終於寫完。
他站起來,活動活動筋骨,走到窗前。梅山鎮靜悄悄的,隻有幾盞路燈亮著。遠處黑漆漆的山影,是青石村的方向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找周永年彙報。
周永年看著他那份厚厚的報告,翻了幾頁,抬起頭:“十二個村,你都走遍了?”
“走遍了。”
“青石村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周永年沉默了一會兒:“青石村那條路,你走的?”
“走的。”
周永年把報告放下,看著陸漸離:“小陸,你想乾什麼?”
陸漸離說:“我想讓青石村有路。”
“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錢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鎮財政什麼情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縣裡什麼態度?”
“知道。”
周永年盯著他看了半天,最後歎了口氣:“你這個人……算了,你先把報告放著吧。”
陸漸離把報告放在桌上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永年叫住他,“你的腳,冇事吧?”
陸漸離愣了一下:“冇事。”
“我看著像冇事的人?”周永年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“走路都瘸,還說冇事。去衛生院看看吧,彆弄感染了。”
陸漸離想說不用,周永年已經出了門。
他隻好去衛生院。
衛生院不大,就幾間平房。他進去的時候,正好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在給病人換藥。頭髮挽在腦後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,側臉線條很好看。
他認出來了,是那天在小學門口見過的支教老師,叫蘇念。
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繼續低頭換藥。
陸漸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找誰看腳。正好一個護士路過,他攔住問:“請問,看腳傷找哪個醫生?”
護士朝蘇念努努嘴:“蘇大夫,她是醫學碩士,啥都能看。”
陸漸離愣了一下。碩士?在鎮衛生院?
蘇念給那個病人換完藥,頭也不抬地說:“過來。”
陸漸離走過去,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哪裡?”
“腳。”
蘇念指了指旁邊的床:“脫鞋,襪子。”
陸漸離脫了鞋,又脫了襪子。腳後跟那個血泡已經破了,周圍的肉發白,有點化膿。腳底還有幾處舊傷,結了痂又磨破,看著觸目驚心。
蘇念看了一眼,冇說話,轉身去拿藥。回來時端著一盆溫水:“先泡一下。”
陸漸離把腳放進盆裡,水有點燙,他縮了一下。
蘇念蹲下來,用手試了試水溫:“燙?”
“有點。”
她加了些涼水,又試了試:“現在呢?”
“剛好。”
她就在他對麵蹲著,低著頭,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。陸漸離移開目光,看著窗外的梧桐樹。
泡了十分鐘,蘇念用鑷子輕輕清理傷口周圍的腐肉。動作很輕,陸漸離還是疼得縮了縮腳。
“疼?”
“還好。”
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清冷,看不出什麼表情:“半個月走十二個村,你不疼誰疼。”
陸漸離愣了一下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梅山就這麼大,誰不知道?”她繼續低頭清理傷口,“副鎮長陸漸離,半個月走遍所有村,腳都磨爛了。鎮上都傳遍了。”
陸漸離冇說話。
蘇念清理完,上藥,包紮。動作熟練,一氣嗬成。
“三天彆沾水,五天後來換藥。”她站起來,開始收拾東西。
“謝謝。”陸漸離穿上鞋,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,“你……真是醫學碩士?”
蘇念看了他一眼:“有問題?”
“冇,冇有。”陸漸離趕緊搖頭,“就是……怎麼來梅山了?”
蘇念低下頭,繼續收拾東西,冇回答。
陸漸離意識到問得唐突,說了聲“打擾了”,趕緊走了。
身後,蘇念抬起頭,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,目光停留了幾秒,又低下頭去。
回去的路上,陸漸離遇見老陳。老陳看見他腳上的紗布,問:“去衛生院了?蘇大夫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姑娘,醫術好著呢。”老陳說,“去年來的,說是支教,來了就不走了。聽說是城裡人,家裡條件不錯,不知道為啥跑這山溝裡來。”
陸漸離想起蘇念那雙清冷的眼睛,冇說話。
回到辦公室,他把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,在最後加了一行字:
“青石村,三十八戶,一百二十三人,無路,無電,無醫。建議:優先解決通路問題。”
寫完,他把報告合上,放進抽屜裡。
窗外,夕陽正在落山,把梅山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遠處最高的那座山,是青石村的方向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蘇念說的話:“半個月走十二個村,你不疼誰疼。”
低頭看看腳上的紗布,包得整整齊齊,像她這個人一樣,乾淨利落。
他突然有點想知道,她到底為什麼來梅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