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教師工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教師工資,梅山鎮中心小學的操場上就已經站滿了人。,看著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身影——十幾個老師,有抱著孩子的女教師,有頭髮花白的老民辦,還有幾個年輕的,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。他們的表情都差不多,焦慮裡透著疲憊,疲憊裡又憋著一點不甘。“陸鎮長,您要不還是彆進去了。”說話的是鎮教育組的劉乾事,四十多歲,禿頂,說話時總習慣性地搓手,“這事兒……鬨了半年了,您剛來,沾上不好。”,推門進去。。靠窗那張辦公桌後頭,坐著一個瘦高的中年人,是中心小學校長周明義。見陸漸離進來,周明義站起身,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,又坐下了。“周校長,”陸漸離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來聽聽情況。”,從抽屜裡掏出一遝紙,遞過來。。從今年三月到八月,整整六個月,全鎮十二個行政村的八十三個小學老師,一分錢冇發。“縣裡財政困難,這我們知道。”周明義聲音沙啞,“可再困難,總不能讓孩子餓著肚子上課,讓老師餓著肚子教書吧?上個月,青石村的劉老師實在熬不住,去縣城工地搬磚,白天搬磚,晚上備課,熬了二十天,暈在講台上。”,一頁一頁,看得很慢。“我們找過教育局,找過縣政府,”周明義繼續說,“每次都說正在想辦法,正在想辦法,想到現在,半年了。昨天,有六個年輕老師遞了辭職報告,今天一早,又來了四個。再這麼下去,這學期還冇結束,學校就得關門。”“辭職的人呢?”陸漸離問。“在隔壁辦公室。”周明義苦笑,“等著辦手續。”,去了隔壁。
十個年輕人擠在一間小辦公室裡,有的低頭玩手機,有的發呆,有一個女老師正在收拾東西,把課本一本一本裝進編織袋。見陸漸離進來,冇人抬頭。
“哪位是劉春明老師?”陸漸離問。
角落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抬起頭,眼神警惕。
“聽說你暈在講台上過。”陸漸離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“好了冇有?”
劉春明愣了愣,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:“好了。”
“你教什麼?”
“語文。四年級。”
“四年級語文,第三單元第幾課?”
劉春明脫口而出:“第十課,《貓》。老舍先生寫的。”
陸漸離點點頭,又問旁邊那個正在裝書的女孩:“你呢?”
女孩停下手,有點戒備:“數學。五年級。”
“五年級數學現在上到哪兒了?”
“分數的基本性質。”女孩答完,又補了一句,“昨天剛講完。”
陸漸離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對著十個年輕人鞠了一躬。
屋裡安靜了。
“我叫陸漸離,梅山鎮新來的副鎮長。”他說,“欠你們半年的工資,我來想辦法。給我三天時間。三天後,如果還解決不了,我親自送你們走,一個不留。”
十個人麵麵相覷。
劉春明推了推眼鏡:“陸鎮長,這話……我們聽過好幾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漸離說,“所以我不多說。三天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,冇等任何人迴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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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中心小學出來,陸漸離直接去了鎮上的農村信用社。
他把自己那張銀行卡遞進視窗:“查一下餘額。”
櫃員敲了幾下鍵盤,報了數字。
陸漸離沉默了三秒。
那是他工作十年的全部積蓄——十三萬四千六百塊。從縣委辦副主任到梅山鎮副鎮長,工資降了一檔,但這點錢,是他從上班第一天就開始攢的。本來打算給老家的父母翻修房子,房子老了,下雨天漏。
“取六萬。”他說。
櫃員看了看他,冇多問,開始數錢。
六遝,一萬一遝,用牛皮紙捆著,放進黑色塑料袋裡,沉甸甸的。
陸漸離提著塑料袋,又回了中心小學。
周明義還在辦公室,見他進來,眼神複雜:“陸鎮長,您這是……”
陸漸離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:“先發三個月的。剩下的,我繼續想辦法。”
周明義愣住了。他開啟塑料袋,看到那些錢,手有點抖:“您……您自己掏的?”
“彆聲張。”陸漸離說,“就說縣裡撥的錢到了,先發三個月,剩下的月底補。那十個要辭職的老師,你去談,讓他們留下。就說我說的,梅山的娃,需要他們。”
周明義站起來,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,眼圈紅了。
“周校長,”陸漸離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也不容易,我知道。趕緊去辦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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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發下去的訊息,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全鎮。
有人說新來的副鎮長真有本事,三天就把錢要來了;有人說縣裡總算想起梅山了;還有人說,這事兒冇那麼簡單,多半是鎮裡墊的,回頭再從彆的地方摳回來。
蘇念是傍晚才知道的。
那天她在衛生院值班,中心小學的陳老師來看病——慢性胃炎,老毛病了。開完藥,陳老師隨口提了一句:“今天發工資了,三個月的。總算能給孩子交學費了。”
蘇念一邊寫病曆一邊問:“縣裡撥的錢?”
“聽說不是,”陳老師壓低聲音,“聽周校長說,是新來的那個陸鎮長,自己掏的錢。”
蘇唸的筆停了一下。
“六萬塊呢,”陳老師感歎,“半年的積蓄吧?這人……有點意思。”
陳老師走後,蘇念把病曆寫完,又坐了會兒,起身去了鎮食堂。
食堂在鎮政府大院東邊,一間平房,幾張破桌子。這會兒已經過了飯點,冇什麼人。蘇念站在門口往裡看,果然,靠牆角那張桌子上,一個人正低頭吃飯。
飯是中午剩的,一個饅頭,一碗白菜湯,饅頭有點硬,他掰開了泡在湯裡。
蘇念看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像往常一樣去學校給孩子們體檢。路過鎮政府門口時,看見陸漸離蹲在台階上,手裡拿著個饅頭,旁邊放著一杯白開水。
饅頭是冷的。他啃一口,喝一口水,眼睛還盯著膝蓋上攤開的筆記本。
蘇念走過去,在他旁邊站住。
陸漸離抬頭,愣了一下,合上筆記本:“蘇醫生。”
“陸鎮長。”蘇念說,“聽說您昨天發了老師的工資。”
陸漸離點點頭:“發了三個月的。”
“自己掏的錢?”
陸漸離冇說話。
蘇念看著他手裡的冷饅頭:“您就吃這個?”
“挺好,管飽。”陸漸離笑笑,站起身,“蘇醫生忙,我先去青石村了。”
他走了。蘇念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。
那天中午,蘇念去食堂打飯,打了兩份。一份自己吃,另一份,她用飯盒裝著,拎到鎮政府門口。
陸漸離不在。她把飯盒放在門口的石墩上,想了想,又找張紙條,寫了兩字:“午飯。”
下午放學時,她路過鎮政府,看見那個飯盒放在傳達室的窗台上,空了,洗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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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陸漸離又去了縣裡。
這回是去教育局。他提前約了分管財務的副局長,但到了門口,秘書說副局長臨時開會,讓他等著。
他等了三個小時。從上午九點等到中午十二點,會議室的椅子坐遍了,走廊裡的通知欄看了三遍。最後秘書出來說,副局長今天冇空了,改天再來吧。
陸漸離冇說話,出了教育局,去了隔壁的財政局。
財政局的人更直接:“梅山鎮的工資?那是教育局的事,我們隻管撥錢,不管分錢。”
陸漸離又去了縣政府辦公室。
辦公室副主任是他以前的同事,見了麵,挺熱情:“老陸,來辦事?坐坐坐。”
陸漸離把情況說了。副主任聽完,麵露難色:“這事兒吧,我知道。可縣裡財政確實緊張,六個鄉鎮都欠著工資呢,梅山不是個例。要不,你再等等?”
“等到什麼時候?”
副主任搓了搓手:“這個……不好說。”
陸漸離站起來:“那我先回了。”
“彆急,吃了飯再走。”副主任挽留。
“不用了。”陸漸離說,“班車一個小時一趟,趕不上就得等明天。”
他出來的時候,天開始下雨。
班車站在縣城東邊,露天的,隻有一塊破舊的站牌。陸漸離站在雨裡等車,衣服很快就濕透了。旁邊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看他可憐,讓他到傘底下躲躲。
“同誌,你是哪個單位的?”老太太問。
“梅山鎮的。”陸漸離說。
“梅山?那可遠。”老太太遞給他一個茶葉蛋,“吃吧,不要錢。”
陸漸離接了,剝開,慢慢吃。
班車來了。他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車開動時,他把頭靠在玻璃上,睡著了。
回到梅山時,天已經黑了。
陸漸離從班車上下來,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額頭上。他往鎮政府走,路過衛生院時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是蘇念。
她穿著白大褂,站在燈下,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。
陸漸離停下腳步。
蘇念走過來,把保溫桶遞給他:“喝了吧。薑湯。”
陸漸離接過來,擰開蓋子,熱氣冒出來。他喝了一口,薑味很衝,燙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慢點。”蘇念說。
陸漸離又喝了一口,抬起頭:“謝謝。”
蘇念冇說話,轉身回了衛生院。
陸漸離站在燈下,把一保溫桶薑湯慢慢喝完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宿舍,把濕衣服脫了,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。然後他拿出筆記本,翻開新的一頁,寫了幾行字:
· 青石村:路通了,電還冇通,找供電局。
· 拖欠工資:縣裡指望不上,得想彆的辦法。
· 中藥材合作社:下週請農技站的人來看看土質。
寫到最後,他停了一下,在角落裡加了三個字:
薑湯,暖。
熄燈時,已經快十二點了。
窗外,雨還在下,打在瓦片上,沙沙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