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匆匆便又過去三天。
青蒼仙城,青木宗駐地內。
一間布有層層隔音禁製的大殿內,四道人影分坐四方,陽光窗欞透入。
殿中瀰漫著上等寧神香的淡雅氣息,卻絲毫未能緩解那沉重的氛圍。
沉默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。
坐在東側、身披紅紋黑底長袍、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一拍身旁茶幾,茶案頓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「咯吱」聲,其上茶盞叮噹作響。
「妖族那幫畜生真是欺人太甚!」
老者聲音嘶啞,眼中跳動著壓抑的怒火,「竟敢在青蒼仙城內暗殺我人族靈植大師!它們簡直冇把我們放在眼裡!」
他名為刑厲,天魔宗派駐青蒼仙城的三大主事長老之一,元嬰初期修為,性情很是剛烈,以一手「焚天魔焰」威震蠻荒山脈一帶魔道數百年。
坐在刑厲對麵的,是一位身著青木宗製式青袍、麵容約莫四五十歲、氣質儒雅的中年修士。
他名為柳玄,青木宗的老祖,同樣是元嬰初期修為,主理仙城內務。
此刻,柳玄聽聞刑厲的怒語,並未立即附和,隻是端起麵前溫熱的靈茶,緩緩啜飲一口,才放下茶盞,輕嘆一聲。
「刑大長老,怒也無用。」
他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,「妖族既敢動手,必是早有算計。如今青蒼仙城內登記在冊的修士便有十餘萬,每日往來流動者更是不計其數。林子大了,什麼鳥都有……有些人,骨頭軟了,甘為妖族走狗,我們防不勝防。」
「防不勝防?」
刑厲冷笑,眼中紅芒隱現,「那就殺!查出一個殺一個!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!老夫就不信,殺不光這些叛徒!」
「刑厲!」
坐在北側、一直閉目養神的灰袍老道忽然睜開雙眼。
他麵容清臒,一雙眸子卻很是清澈,此刻正不讚同地看向刑厲,「殺戮過甚,人心惶惶,反中妖族下懷。如今戰事吃緊,內部穩定為重。」
刑厲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但看到玄雲那雙平靜無波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眼睛時,終究是冷哼一聲,別過頭去,隻是胸膛仍在微微起伏,顯然是怒氣未平。
柳玄見狀,揉了揉眉心,繼續道:「玄雲道兄所言甚是。如今前線壓力巨大,黑風峽雖失,但遠山臨陣斬了蠻牛族族長牛大力,也算扳回一城,暫時遏製了妖族東進勢頭。可低階妖獸的消耗戰……我們拖不起。」
他頓了頓:「據各據點回報,過去一月,鏈氣修士戰損已逾三千,重傷者近萬。丹藥、符籙、法器消耗速度,是和平時期百倍不止。若非南域各宗各族支援陸續抵達,防線早已岌岌可危。」
殿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三千鏈氣修士……
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,但當傷亡以如此直觀的數字呈現時,依舊讓人心裡難受。
一直坐在西側、靜靜聆聽的第四人,此時輕輕開口。
這是一位女修,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,容顏清麗絕俗,身著月白道袍,青絲以一根簡樸木簪綰起,周身氣息澄澈空靈,宛如山間清泉。
「父親所言,正是關鍵。」
清虛聲音柔和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妖族繁衍迅捷,低階妖獸於它們而言,如同野草,割了一茬又生一茬。而我人族修士,培養一名鏈氣中期弟子,快則三五年,慢則十數年。長久消耗,優勢在彼,不在我。」
刑厲聞言,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忽然又想起什麼,眼中凶光一閃:「妖族能派奸細暗殺我們的靈植大師,我們為何不能以牙還牙?讓那些投靠過來的妖族,去獵殺它們的重要人物!看它們疼不疼!」
此言一出,柳玄與玄雲同時看向刑厲,眼神複雜。
柳玄嘴角微微抽搐,玄雲則是輕輕搖頭。
清虛真人更是直接,她眸光轉向刑厲,聲音帶著無奈:「刑長老,此計恐難施行。」
「為何?」刑厲瞪眼。
「第一,妖族並無『靈植師』之說,它們依賴血脈成長、吞吐日月精華,重要人物多為各部族首領、長老或其嫡係血脈,實力普遍強橫。」
清虛耐心解釋道,「第二,願意投靠我人族的妖族,多為血脈低微、在族內備受壓迫者。它們實力有限,目前歸附者中,修為最高者不過二階後期,且數量稀少。」
她頓了頓,看向刑厲:「敢問刑長老,讓二階妖獸去獵殺三階大妖,且需成功造成影響戰局的傷亡……此事,有幾分把握?」
刑厲張了張嘴,氣勢頓時弱了下去,訕訕道:「那就……找機會,設埋伏,用陣法符籙堆死它們!張遠山那小子不就宰了一頭三階中期的牛妖?」
「那是機緣巧合,多方算計,更有牛二這等內應配合,方僥倖功成。」
柳玄介麵,語氣嚴肅,「可一不可二。妖族經此一役,必然更加警惕。且三階大妖各有保命手段,想殺,談何容易?若伏殺不成,反折損人手,更是得不償失。」
刑厲徹底蔫了,抱著胳膊,一臉鬱鬱地坐在那裡,不再說話。
他何嘗不知這些道理?
隻是前線戰報、後方暗殺,接連不斷的壞訊息,讓他這火爆脾氣實在憋悶得慌。
張遠山擊殺牛大力傳來的捷報,曾讓他暢快了幾天,覺得總算出了一口惡氣。
可緊接著,青蒼仙城內竟有靈植師遭妖族暗殺的訊息傳來,又讓他火冒三丈。
他是魔道巨擘,殺人無數,心狠手辣不假。
可正因為他是魔頭,才更清楚,有些底線不能破。
人族內部怎麼鬥都行,搶資源、爭地盤、報私仇,那是自家事。
可妖族打過來,那就是外敵!是生死存亡之爭!
這個時候還在背後捅刀子、給妖族當狗的,在他眼裡,比妖族更該死千萬倍!
清虛看著刑厲那副憋悶模樣,心中亦是輕嘆。
這位刑大長老脾氣雖暴,但大節無虧,戰意高昂,是抵禦妖族的中堅力量。
隻是眼下這局麵,非是一腔血勇所能解決。
她目光掃過殿中三人,緩緩道:「當下之局,核心在於『平衡』與『時間』。」
「妖族勢大,尤其在低階數量上占儘優勢,但它們內部也非鐵板一塊,各部族間多有齟齬,如蠻牛族此番內亂,便是明證。它們欲速戰速決,一舉擊潰我族防線,掠奪資源。」
「而我族,憑藉陣法、丹藥、符籙、法器,加之各宗各族聯手,短期內足以固守。所缺的,是時間——是培養更多低階修士的時間。」
柳玄點頭:「清虛所言極是。我等務必穩住防線,拖延時間,同時加強對後方關鍵修士的保護,尤其是高階煉丹師、煉器師、陣法師,以及……能穩定產出大量優質靈藥的靈植師。」
提到「靈植師」,幾人麵色都凝重幾分。
那名在城內遇襲的靈植師,雖未曾露麵,但他們已知曉,正是那位近年在藥園秘境名聲鵲起、能穩定供應大量回氣草、養元花的小輩,此次更是一次性上繳兩百餘萬株靈藥。
其貢獻點記錄,他們方纔都已看過,數字令人心驚,也令人振奮。
這樣的寶貝疙瘩,若折在妖族暗殺之下,對人族戰力的間接打擊,絕不亞於損失一位金丹修士。
「那小輩現在何處,必須得加派人手暗中護衛。」
玄雲沉聲道,「藥園秘境也是重地,其內陣法需全麵檢查一番,庶務殿內部……也須清洗。」
柳玄聞言,肅然應道:「我已令莫言暗中詳查當日知悉行蹤的所有修士,並重新規劃庶務殿密道。」
清虛微微頷首,又道:「正麵戰場大規模反擊時機未至,但小股精銳滲透、襲擾妖族後方或可為之。既能削弱妖族,亦可鍛鏈弟子,收集情報。」
刑厲眼睛一亮:「這個好!老夫麾下有幾個小子,最擅長乾這種偷雞摸……咳,是深入敵後、靈活作戰之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