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時分,奧蘭多小鎮的酒館裏,空氣中混雜著麥酒,汗水和烤肉的香氣。
結束了一天勞作的鎮民們擠在粗糙的木桌邊,大聲談笑,用喧嘩驅散身體的疲憊。
酒館老闆的女兒端著托盤,在桌子間移動,放下食物和酒,回應客人的喊話。
酒館中央,通常屬於那個彈三絃琴老頭的位置,今天卻空著。
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坐在那,懷裏抱著一把嶄新的魯特琴,看起來比他本人還貴。
他胸口別著一枚奇怪的勳章,一個畫風幼稚的骷髏頭,圓滾滾的,透著一股傻氣。
年輕人清了嗓子,手指碰了碰琴絃。
“嘿!新來的小子!”
一個滿臉胡茬的牧羊人舉起酒杯。
“別彈那些情情愛愛的玩意兒,給大夥兒講講精靈女王白手起家的故事!”
“我愛聽那個!”
人群發出一陣附和的鬨笑。
年輕的吟遊詩人隻是笑了笑,琴聲停了。
“各位,各位,稍安勿躁。”
他的聲音清亮,蓋過了酒館的嘈雜。
“在講故事之前,請允許我先介紹一下自己,我來自鐵堡領。”
他特意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眾人的反應。
“鐵堡領?”
有人重複了一遍,然後恍然大悟。
“就是那個……被亡靈佔了的地方?”
吟遊詩人點頭,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“沒錯,就是大家口中風頭正盛的永夜帝國。”
酒館裏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喧鬧聲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年輕人身上,那目光裡混雜著憐憫和同情。
剛才起鬨的那個牧羊人放下了酒杯,表情嚴肅起來。
他站起身,笨拙地在胸前劃了一個祈禱的符號。
“能從那種鬼地方逃出來,是神明的庇佑。”
“一切都會過去的,願洛斯塔恩大人保佑你。”
周圍的村民們紛紛點頭,學著他的樣子劃著十字。
“是啊,可憐的孩子。”
“別怕,到奧蘭多就安全了。”
然而,那吟遊詩人並沒有露出他們預想中的悲傷或感激。他反而笑得更開心了。
“謝謝各位的好意。但我不是逃出來的,我是自己走出來的。”
他重新撥動琴絃,奏出一段輕快的旋律。
“各位,我今天帶來的,不是什麼精靈女王的傳說,而是我家鄉的真實故事。”
“一個關於永夜帝國的故事。”
“那裏擁有免費的學院。任何孩子,無論出身,都可以去學習讀書寫字。”
“教書的老師,是一位骷髏法師,他很有耐心,從不發火。”
“哪怕我的鄰居,最調皮的湯姆在他的骨頭上畫畫,他也隻是讓湯姆去牆角站著。”
“那裏的食物非常廉價。以前我們家五口人,每天隻能分食兩塊黑麵包。”
“但現在,多虧了那些永遠不會疲倦的骷髏農夫。”
“我們每天都能吃上鬆軟的白麵包,甚至每週還能分到一些神盾軍送來的肉食。”
“那裏的衛兵無比強大,而且絕對公正。”
“我的妹妹曾經在集市上走丟了,我們全家都快急瘋了。”
“最後,是一隊骷髏巡邏兵把她送了回來。”
“帶隊的騎士還訓誡了我們,說下次要看好孩子。”
“自從那位大人來了以後,鎮子上再也沒有小偷和強盜,晚上睡覺甚至可以不鎖門。”
他環視著鴉雀無聲的酒館,聲音裏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。
“我所說的永夜帝國,那裏的亡靈,並非傳說中那些隻知道殺戮和毀滅的不死者。”
“它們是建設者,是守護者,是秩序的化身。”
“我們的主宰,偉大的亡靈之主,正在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國度。”
故事講完了。
酒館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村民們臉上的同情和憐憫已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恐懼。
這孩子瘋了。
他被那些邪惡的亡靈徹底洗腦了。
在酒館最角落的陰影裡,安奇神父端著一杯葡萄酒,默默地聽完了全程。
他沒有打斷,也沒有做出任何錶示。
教會的職責是什麼?認定異端,抓住異端,審判異端,處決異端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,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足以讓他被綁上火刑架。
酒館老闆用求助的眼神看著安奇神父,手已經摸到了一根用來趕走醉鬼的棍子。
幾個身強力壯的村民也站了起來,準備等神父一聲令下。
就撲上去把這個傳播異端邪說的瘋子拿下。
安奇神父終於動了。
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一塵不染的神父袍。
他穿過人群,走到那個年輕的吟遊詩人麵前。
年輕人看著他,眼神裡沒有畏懼,隻有坦然。
安奇神父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銅幣,按照慣例,輕輕地丟進了年輕人腳邊的錢袋裏。
然後,安奇神父轉身就走。
整個酒館的人都愣住了。
這就……完了?
安奇神父推開酒館的門,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。
夜風帶著一絲涼意,吹動著他的衣角。
他抬頭看著綴滿星辰的夜空,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真不想發生戰爭啊。”
戰爭,意味著混亂。
意味著秩序的崩壞。
意味著捐獻箱的錢會變少,葡萄酒會漲價。
悠閑的下午茶時光會被無窮無盡的戰前祈禱和戰後彌撒所佔據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那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,哪怕隻有一小部分是真的。
那這場戰爭,就不是神聖與邪惡的對決。
而是一個文明與另一個文明的碰撞。
那會死很多人。
會流很多血。
會非常、非常的麻煩。
安奇神父不喜歡麻煩。
他隻想安安穩穩地待在奧蘭多小鎮,每天和塞西莉亞鬥鬥嘴。
剋扣一點捐獻箱裏的錢去打賞努力的吟遊詩人,聽聽那些關於騎士和公主的風流韻事。
想到塞西莉亞,安奇的嘴角撇了撇。
那個女人現在一定還在教堂裡生悶氣吧。
說不定正一邊詛咒自己,一邊把藏起來的應急麵包塞進嘴裏。
他慢悠悠地朝著教堂的方向走去。
是時候回去麵對那個暴跳如雷的修女了。
比起一場可能顛覆整個大陸格局的戰爭。
安奇覺得,還是怎麼應付塞西莉亞的怒火,更讓他頭疼一些。
不過,安奇並不擔心。
因為他還有一個後手。
小傑米。
那個嘴大的小鬼,自己可是花了兩枚銅幣,讓他去監視塞西莉亞的。
此時的安奇還不知道自己那價值三枚銅幣的商業間諜。
已經被塞西莉亞用一枚銅幣就輕鬆策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