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穀基地,木屋之內。
張源坐在骨質王座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。
貪婪單膝跪地,身形一動不動。
張源開口問道。
“吟遊詩人的事,辦得怎麼樣了?”
“回稟大人,第一批三十七人,已遵照您的指令。”
“分散潛入教權國與奧德裡帝國境內的大小城鎮。”
貪婪彙報完畢,卻沒有起身,反而遲疑了一下,補充道。
“隻是,大人……他們終究是人類。”
貪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解。
“我們並未在他們身上施加任何契約,也未曾進行任何精神控製。”
“僅憑他們自身的意誌,真的能保證忠誠嗎?”
“若是中途有人變心,或是被外界收買……”
張源的目光落在貪婪身上。
“謊言終究是謊言。”
“他們不需要去編造,更不需要去誇大。”
“他們隻需要把在鐵堡領、在翡翠領看到的東西,原原本本說出去就行了。”
張源的語調沒有起伏。
“更何況,那種源自內心的認同與自豪,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來的。”
“聽眾不是傻子,真話還是假話,他們分得清。”
貪婪小心翼翼的抬頭看向張源。
“大人的遠見,我等無法企及。”
“但……人性的懦弱與多變,終究是無法預測的風險。”
“屬下依然認為,加上一道保險,會更加穩妥。”
張源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貪婪,你以為我派出的影衛,真的隻是為了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?”
“任何膽敢汙衊永夜帝國的言論,都需要付出代價。”
聞言貪婪低下頭不再有任何異議。
“遵命,大人。”
……
萊因哈特兜兜轉轉回到了翡翠領。
他站在那扇熟悉的、不起眼的小門前,內心百感交集。
一路走來,收集到的每一個情報,都讓他的心往下沉。
翡翠領,這片土地曾經由巴頓伯爵守護,現在被劃入了永夜帝國的版圖。
巴頓伯爵,那位可敬的長者,恐怕早已凶多吉少。
情報裡也有好訊息。
永夜帝國的主力部隊似乎已經離開。
這是機會。
萊因哈特握緊了藏在鬥篷下的法杖。
城堡內的防守力量,此刻必然是前所未有的空虛。
他要抓住這個機會,潛入其中,找到那些被亡靈奴役的翡翠領居民。
將他們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。
要用行動告訴他們,希望還存在。
安德魯家的貴族,回來了。
萊因哈特調整呼吸,用在帝都學到的潛行技巧,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那扇小門。
門後的景象,讓他準備好的一切戰鬥姿態與激昂說辭,全都停在了原地。
他預想中的地獄沒有出現。沒有陰森的環境,沒有遍地的哀嚎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充滿生機的畫麵。
街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,遠比巴頓伯爵在時更加整潔。
道路兩旁,不知何時栽種了一排排開著白色小花的樹木,微風拂過,送來淡淡的香氣。
幾個衣著乾淨的小孩,正圍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骷髏兵嬉笑打鬧。
其中一個頑皮的男孩,甚至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骷髏兵的肩膀。
從樹上摘下一朵小花,插進骷髏空洞的眼眶裏。。
那個骷髏兵非但沒有憤怒,反而伸出白骨手臂。
護住男孩的後背,防止他因動作過大而摔落。
萊因哈特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不可能。
這絕對不可能。
這一定是幻覺。是那些邪惡的亡靈,為了迷惑人心而製造出的高階幻術。
萊因哈特內心深處,那根名為信唸的支柱在瘋狂地嘶吼。
他再也無法忍受,猛地從陰影中沖了出去。
一把抓住那個坐在骷髏士兵肩膀上大笑的小男孩,將他拽下來,用身體護在自己身後。
“別怕!孩子!我來救你們了!”
他對著一臉不解的男孩大喊。
“哥哥會殺光這些怪物,讓你們重新獲得自由!”
小男孩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的陌生人,幾秒鐘後,他用力掙脫了萊因哈特的手。
男孩張開手臂,用他小小的身體,擋在了那個高大的骷髏兵麵前。
“老師說過!隨便欺負別人是不對的!你纔是壞蛋!”
那個骷髏兵,稍微歪了歪它的頭骨,眼眶裏那朵白色的小花也隨之輕輕晃動。
它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年輕人,並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。
在它簡單的邏輯裡,或許這個大孩子,也隻是想加入他們的遊戲。
於是,它噶了一聲伸出骨手,取下眼眶裏的小花,遞向萊因哈特。
周圍的居民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,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圍了過來。
他們的眼神裡,沒有萊因哈特預想的恐懼,也沒有求助,隻有困惑和警惕。
“這人是誰啊?從哪兒冒出來的?”
“瘋瘋癲癲的,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”
“快!快去叫懲戒軍過來!別讓他傷到孩子和小骷髏!”
萊因哈特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,又退了兩步。
他看著那些居民的麵孔,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無法偽裝的、發自內心的安寧與滿足。
他看著那個擋在骷髏麵前,對他生氣的男孩。
看著那個伸出骨手,想要將花朵送給自己的友善骷髏。
萊因哈特一直以來所堅持的一切,所為之戰鬥的一切,所背負的一切沉重使命。
在這一刻,彷彿都變成了一個荒誕,滑稽的笑話。
他猛的轉身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,發瘋似的朝著記憶中母親居住的那個小院跑去。
那個曾經種滿鮮花的小院。
種花的人,早已不在。
看花的人,也已離去。
如今,隻剩下一個想要將這一切都埋葬的瘋子。
他衝進地下室,從空間袋裏將母親留下的所有信件和禮物一股腦地倒在地上。
胡亂地抓起一封信,顫抖著開啟。
是母親那熟悉而溫柔的字跡。
“但別忘了,你可是安德魯家的貴族。”
貴族……
這個詞,現在聽起來那麼刺耳。
這個世界……真的還需要貴族嗎?
萊因哈特倒在地上,雙手抓著那張信紙。
一遍又一遍,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,重複著,呢喃著。
“合格的貴族需要…處事不驚……”
“我要解放鐵堡的人民……”
“我會……成為真正的貴族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。
翡翠領的街道上,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年輕人。
他時而跪在地上,對著來來往往的居民。
訴說著亡靈的邪惡與殘暴,卻隻換來人們避之不及的眼神。
時而又會一個人坐在角落裏,抱著頭,反覆唸叨著貴族和責任。
收到相關舉報的貪婪,對此事表現出了相當高的重視。
畢竟,這是永夜帝國治下,第一起人類精神失常案例。
他親自趕到了翡翠領。
貪婪站在街道的盡頭,看著不遠處那個衣衫襤褸,神情恍惚的身影,嘴角慢慢咧開。
“原來你還沒死啊。”
貪婪緩步走到萊因哈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完全崩潰的年輕人。
他能感覺到萊因哈特身上屬於自己的魔力,正在活躍的流動。
隻是好奇為什麼現在才爆發。
“那個叫莉莉婭的女孩,給我的反饋是她已經成功擊殺了一個生命體。”
“我還以為任務完成了呢。”
貪婪饒有興緻地打量著萊因哈特。
“也怪我,居然因為你實在太過弱小,而徹底忘記了你的存在。”
“我說後來怎麼一直找不到那把聖劍的蹤跡了,原來是被你帶走了。”
貪婪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萊因哈特的臉,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隻寵物。
“行吧,既然你還活著,那就別浪費了。”
“正好,強欲最近需要一些新的實驗素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