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權國。
奧蘭多小鎮的教堂,陽光穿過彩色玻璃,在石板地麵上畫出彩色的方塊。
告解室裡,昏暗又安靜。
一塊雕花的木製隔板,將空間一分為二。
一個中年男人跪在隔板的一側,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。
“修女大人……我……我害怕,我害怕永夜帝國。”
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哭聲。
“到處都在說,亡靈的大軍已經開始移動了,它們會不會打過來?”
“神啊,我們隻是普通人,我們該怎麼辦?”
“我的兒子剛剛學會走路,我的妻子……”
隔板的另一側,修女塞西莉亞靜靜地聽著。
她維持著一個標準的祈禱姿勢,雙手交疊在身前,表情肅穆。
“我的孩子,不要恐懼。”
塞西莉亞的聲音響起,空靈,柔和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那些亡靈,不過是行走在世間的另一種考驗。”
“請你繼續前行,堅守你的信仰與善良。”
“因為洛斯塔恩大人在看著你,並且祝福著所有虔誠的信徒。”
男人的哭聲停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,如同在那聲音中獲得了救贖。
“謝謝您,修女大人,謝謝您。”
男人在胸前劃著十字,滿懷感激地離開了告解室。
腳步聲遠去,教堂的門發出一聲輕響,又恢復了安靜。
告解室裡,塞西莉亞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。
塞西莉亞收起那副聖潔的表情,換上一張疲倦的臉。
她伸了個懶腰,骨頭髮出一連串的脆響。
“啊——累死了。”
隨後抬起一條腿,架在另一條腿上,完全沒有修女的儀態。
“肚子好餓啊,天天在這裏坐著,屁股都麻了。”
塞西莉亞揉了揉自己的肚子,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作為回應。
“安奇神父那個混蛋,又不知道溜達到哪裏去了,把所有的活都丟給我一個人乾。”
她一邊抱怨,一邊伸手到寬大的修女袍下麵的暗袋,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來一塊有點乾硬的麵包,還是昨天晚餐時偷偷藏下來的。
她把麵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還好,沒有壞。
“最近聽說永夜帝國還大規模出征了……真是多事之秋。”
塞西莉亞的關注點和剛才那個村民完全不同。
亡靈?骷髏?
那些東西離這裏還遠得很。
塞西莉亞更關心的是,戰爭會不會導致麵包漲價。
萬一物價飛漲,教堂的夥食標準下降了怎麼辦?
那纔是最可怕的災難。
一想到那種日子,塞西莉亞啃麵包的動作都停滯了。
不行,絕對不行。
就在塞西莉亞思考著晚上能不能以安撫民眾心靈勞累過度為由。
向廚房申請加個雞腿的時候,教堂的門又開了。
有人進來了。
她的身體像裝了彈簧,瞬間坐直,雙腿放下,雙手交疊。
臉上又掛上了那副聖潔的表情。
隻是嘴裏的麵包還沒嚥下去,隻能鼓著一邊臉頰,盡量保持麵部表情的穩定。
腳步聲走近,一個穿著神父袍的男人出現在告解室門口。
是安奇神父。
塞西莉亞的表情立刻垮掉,並給了他一個白眼。
然後又把二郎腿翹了起來,把嘴裏那口麵包用力嚥下去,繼續啃下一口。
安奇神父看著塞西莉亞的樣子,眉頭皺了皺。
“塞西莉亞,你的行為,缺乏一位神職人員應有的優雅。”
塞西莉亞看著這個說話慢條斯理,袍子一塵不染的中年男人,把嘴裏的麵包嚥下了去。
“優雅能當飯吃嗎?你還知道回來?說好的下午兩點換班,現在都快四點了。”
安奇神父沒有接話,也沒有讓開路,他隻是看著塞西莉亞,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開口。
“我很佩服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喝牛奶的人。”
安奇神父的視線越過塞西莉亞的頭頂,看向教堂的穹頂。
“因為他麵對的,很有可能是一頭公牛。”
塞西莉亞瞪大眼睛看著安奇,大腦停轉了一秒。
“哈?”
“什麼牛奶?什麼公牛?這傢夥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。”
安奇神父說完,對著塞西莉亞微微低頭,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節。
“我要去繼續尋找那些迷途的羔羊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步履輕快,毫不拖泥帶水。
塞西莉亞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門口。
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,看起來還真有幾分神聖。
“站住!安奇!你給我回來!”
回應塞西莉亞的,隻有教堂外傳來的幾聲鳥叫。
塞西莉亞氣得發抖,一把將手裏還剩一小截的麵包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該死的!又讓他給跑了!今天又得在這裏坐上一整天!”
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堂大喊。
喊完之後,房間裏又安靜下來。
塞西莉亞沉默地看著靜靜躺在石板地上的那截麵包。
灰塵已經沾了上去。
肚子不合時宜地又叫了一聲。
她猶豫了三秒,最後還是彎下腰,老老實實地把麵包撿了起來。
塞西莉亞小心地吹掉上麵的灰,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全部塞進嘴裏,默默的嚼完了。
“等著吧,安奇……下次,下次我一定……”
她一邊嚼著麵包,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一百種報復安奇的方法。
比如把他的神父袍偷偷染成粉紅色,或者把他珍藏的葡萄酒全換成醋。
再或者,把他佈道時要用的《洛斯塔恩聖典》。
偷偷換成自己藏在床下的那本《霸道騎士愛上我》。
想著想著,塞西莉亞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。
“桀……桀桀……”
一個路過教堂門口的小男孩,正準備進來祈禱。
小男孩剛好看到告解室的陰影裡,一個修女正對著空氣發出奇怪的笑聲。
他嚇得手裏的木頭小劍掉在地上。
然後轉身就跑,一邊跑一邊哭喊。
“以後再也不找塞西莉亞姐姐玩辣!”
塞西莉亞的笑聲停住。
塞西莉亞看著小男孩跑遠的背影,心裏咯噔一下。
這小鬼嘴巴最不嚴實了。
要是讓他回去亂說,自己的形象就全毀了。
形象毀了倒是小事,要是鎮長因此削減了對教堂的捐贈,那可是天大的事。
於是塞西莉亞連忙追了上去。
“等等!小傑米!你別跑!”
她好不容易在教堂門口追上了小男孩。
“傑米,你聽我解釋,我剛纔不是在怪笑。”
“我是在練習一種古老的驅魔咒語,對,驅魔咒語!”
塞西莉亞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。
小男孩傑米抽泣著,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塞西莉亞。
“真的嗎?可是你看起來好嚇人,就像我爸爸故事書裡吃小孩的女巫。”
“當然是真的!”
塞西莉亞咬了咬牙,從自己的口袋裏摸索了半天。
她的心都在滴血。
最後忍痛掏出了一枚銅幣,塞到小傑米的手裏。
“你看,這是勇敢者的獎勵。”
“你撞見了姐姐的秘密修行,神決定賜福於你。”
“這枚銅幣受過祝福,能保佑你不被怪物抓走。”
小傑米看著手裏的銅幣,哭聲小了點。
塞西莉亞鬆了口氣。
還好,一枚銅板就解決了。
就在這時,小傑米開口了。
“可是,安奇神父昨天給了我兩枚銅幣。”
“讓我不要告訴別人,他把捐獻箱裏的錢拿去打賞吟遊詩人了。”
塞西莉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安奇……給了你……兩枚?”
“對啊。”
小傑米把銅幣放進口袋。
“安奇神父還說,這是財富的再分配,是神允許的。”
塞西莉亞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。
那個混蛋!不僅翹班!還貪汙!甚至還帶壞小孩!
“傑米。”
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安奇神父還跟你說了什麼?”
“安奇神父還教我,如果看到修女姐姐在奇怪的地方藏麵包。”
“就告訴他,他會給我三枚銅幣。”
小傑米一臉天真地看著塞西莉亞。
好啊。
好你個安奇。
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。
怪不得每次自己藏在告解室擋板後麵,聖壇燭台下麵。
甚至是唱詩班樂譜堆裡的應急麵包,第二天總會不翼而飛。
傑米看見塞西莉亞滿臉漲紅,以為是自己太貪婪了。
於是緊緊抱著那枚銅幣,轉頭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嘴裏還喊著。
“謝謝塞西莉亞姐姐的祝福——!”
就在他跑遠後,塞西莉亞再也壓製不住怒火。
“安奇——!”
一聲怒吼在奧蘭多小鎮的上空回蕩,驚起了教堂屋頂上的一群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