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光灑在鐵堡領的田壟上,給新翻的泥土鍍上一層金色。
巴克拄著鋤頭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今天的工作量不小,新開墾的幾片田地需要精細打理,為下一季的作物做準備。
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一個身影。
骷髏46號。
今天的46號,很不對勁。
非常不對勁。
往常這個時候,這傢夥要麼是把新發的種子當零食啃得嘎嘣作響。
要麼就是又挖了個坑把自己躺進去,美其名曰體驗植物生長的過程。
巴克每天都得花一半的精力跟它鬥智鬥勇,嗓子喊啞了是常事。
有時候甚至要動手把它從土裏拔出來。
可今天,46號安分得像換了一個骷髏。
早上巴克讓它除草,它就真的在除草,一根一根,拔得乾乾淨淨。
甚至還把拔出來的雜草按種類和大小分門別類堆放好。
中午巴克讓它澆水,它就提著木桶,精確計算著每株幼苗需要的水量。
不多一滴,不少一毫,比最苛刻的德魯伊還較真。
期間,巴克故意把一袋發了芽的馬鈴薯放在它旁邊。
想看看它會不會又動念頭拿去煮。
結果46號隻是歪著顱骨看了一眼,然後伸出骨手。
在旁邊的一塊木板上寫下了一行字。
待播種作物,批號734,處於發芽狀態,建議立即種植以保證存活率。
巴克看著那行字,感覺自己的後腦勺有點發涼。
這骷髏,是不是腦子裏的魂火燒得太旺,把什麼東西給燒壞了?
一整天下來,巴克都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。
總覺得這具骷髏在憋一個天大的壞招。
這一整天,巴克都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。
然而直到夕陽快要沉下地平線,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“好了,今天就到這吧。”
巴克把鋤頭扛到肩上,對著田裏所有還在勞作的骷髏學員喊道。
“都回去休息,明天繼續。”
其他的骷髏兵陸續停下動作,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向它們的營房。
唯獨46號,還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它就那麼站著,空洞的眼眶看著巴克,眼窩裏兩點魂火安靜地燃燒著。
巴克沒好氣地說道,他已經習慣了這些骷髏的無厘頭。
“你看我幹嘛?今天沒把自己種下去,不習慣?”
他轉身準備離開,懶得再跟這具奇怪的骨頭架子糾纏。
一個沒有起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巴克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他扛著鋤頭,沒有回頭。
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勾勒出他年輕的輪廓。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,輕笑了一聲。
“是嗎,恭喜你呀。”
是畢業了?還是被調到別的崗位了?
不管是哪個,對他來說都算是一種解脫。
46號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我不會忘記的。”
它轉動著自己的顱骨,環視著這片它戰鬥了無數個日夜的田地。
回想著自己一次次被巴克從土裏拔出來的場景。
“這些記憶是有價值的。”
巴克聽到這句話,肩膀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緩緩地轉過半個頭,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。
“你說得對,每段回憶都是有價值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快。
“很多人類,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道理。”
“你一個骷髏能明白,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”
他把視線從46號的身上移開,投向遠方被染成橙紅色的天空。
“這段故事,一定會成為你回憶中永恆的一頁。”
他頓了頓,好像接下來這話是在對自己說的。
“也會成為你人生中寶貴的財富。”
“你可以為此感到自豪哦。”
說完,巴克再也沒有停留,邁開大步,頭也不回地朝著生活區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拉越長,最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骷髏46號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他看著巴克消失的方向,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即將被夜色吞沒的夕陽。
然後,它轉過身,邁開步伐,朝著與巴克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黑夜降臨,所有二階及以上的亡靈都從各自的工作崗位上走了出來,匯入街道。
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。
沒有命令,沒有呼喊。
46號走到一列正在行進的隊伍旁邊。
它看到了懲戒軍的旗幟。
他什麼也沒說,隻是默默地走到隊伍的最後麵,跟上了腳步。
鍛造房。
保爾站在空無一人的巨大廠房中央。
外麵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他聽著那聲音走遠,直到完全消失。
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隻有幾座剛剛熄火的高爐,還在發出細微的金屬冷卻聲。
一條條流水生產線靜靜地躺在那裏。
裝滿鐵水的管道已經冷卻。
一個剛剛脫模,還帶著熱氣的頭盔被遺忘在砂輪機旁邊。
保爾走過去,撿起那個頭盔。
上麵有一個小小的瑕疵。
要是平時,負責打磨的那個骷髏學徒一定會被他狠狠罵的一頓。
但現在,那個學徒已經不在了。
他走過一排排冷卻池,走過巨大的衝壓機。
他用手摸著一台冰冷的動力錘。
這東西是他帶著一群骷髏,失敗了上千次才弄出來的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。
他還是一個學徒。
在一個小小的,滿是煤煙味的鐵匠鋪裡。
他的師傅,一個乾瘦的老頭,正手把手教他怎麼看鐵的火候。
後來,他學會了所有技巧。
那時的他覺得自己很厲害。
於是他離開了師傅,去了鐵堡,想搞出一番名堂。
他走的那天,師傅就站在鐵匠鋪的門口,默默的看著他走遠。
一句話也沒說。
就像他剛纔看著那些骷髏離開一樣。
後來他被鐵堡的居民嫌棄手藝過差又回到枯骨村,但他的師傅已經去世了。
於是他繼承了師傅在枯骨村的小鐵匠鋪。
“原來那天師傅是這個心情啊。”
保爾把頭盔放在鐵砧上,自己跟自己說話。
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飄。
他以前的學徒們,那些被他罵過無數次的骨頭架子們。
都穿上了他親手設計的鎧甲,要去打仗了。
他成了這裏唯一的大師。
一個沒有學徒的大師。
但他的工作,還沒有結束。
枯骨森林外的集結平原。
數不清的骷髏在這裏聚成一片骨頭的海洋。
它們按照不同的軍團番號,分成了好幾個巨大的方陣。
無畏衝鋒軍。
懲戒軍。
影衛軍。
數萬道魂火在夜色下燃燒。
46號所在的懲戒軍方陣前方,是堆成小山一樣的裝備。
製式的胸甲,頭盔,脛甲,臂鎧。
全部由保爾的工廠生產出來。
一個懲戒軍百夫長走到它麵前,給了它一套鎧甲和一把長劍。
它有些不熟練地,一件一件穿在自己身上。
骨骼和金屬碰撞,發出哢噠的響聲。
它看到,在所有方陣的最前麵,傲慢旁邊站著憤怒和懶惰將軍。
傲慢身上沒有穿戴任何盔甲,純粹的骨骼露在外麵。
但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,讓周圍所有的骷髏都低下了頭。
傲慢沒有回頭,隻是舉起了手裏的巨劍。
下一個瞬間。
所有骷髏軍團,同時邁出了左腳。
“咚!”
一聲整齊的巨響。
大地在震動。
亡靈天災,開始行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