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另一頭，一棟重建區的公寓樓裡。
四樓，走廊盡頭，最裏麵那間房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屋裏隻有一台電腦螢幕發出的慘白光線。
鍵盤聲啪嗒啪嗒響個不停。
螢幕上是一個帝國論壇的頁麵，頂部赫然顯示著板塊名稱，，“跨位麵生物圖鑑·非官方民間整理版”。
一個ID叫“鋼筋混凝土宅男”的使用者正在刷帖子。
“帝國精靈族高清寫真集（轉載自永夜日報旅遊版）”
“矮人鐵匠的日常生活vlog，，它們真的拿鎚子砸一切嗎？”
“【討論】龍人為什麼這麼大隻，坐公交怎麼辦？”
坐在電腦前的年輕人叫顧穆，今年二十六歲。
帝國來之前他是一名建築結構技術員，帝國來之後他還是一名建築結構技術員，隻不過現在的工作內容變成了“配合骷髏施工隊做圖紙翻譯”。
工作是八小時製，準時下班。
帝國的勞動保護條例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降福音。以前在聯邦，工地上乾十二個小時是常態，還不敢說一個不字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到點下班，多待一分鐘都不用。
問題是，多出來的這些時間，他不知道拿來幹什麼。
於是他把所有業餘時間都投入了帝國論壇，在上麵研究各個種族的資料，樂此不疲。
這個論壇是帝國國務軍為了促進位麵融合而專門開設的，上麵有各種跨位麵的文化交流帖子。精靈的歷史，矮人的鍛造技術，龍人的飛行訓練課程……應有盡有。
顧穆在上麵泡了兩個月，已經能流利地說出帝國十七個主要種族的名字、特徵和飲食習慣。
雖然他一個外族人都沒見過。
他也不想見。
出門太麻煩了。
啪嗒啪嗒。
顧穆正全神貫注地看一篇關於精靈音樂的帖子，身後的房門突然被拍得砰砰作響。
“顧穆！你給我開門！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。
這個聲音，這個力度，這個隨時可能把門拆下來的氣勢。
是他媽。
顧穆紋絲不動。
“媽，我在忙。”
“你忙個屁！你天天窩在房間裏對著電腦，你在忙什麼！”
“我在學習帝國的跨種族文化知識。”
“你學那些有什麼用！你學了這麼多外族的事，你連個外族的影子都沒見過！”
顧穆把耳機戴上。
砰。
門被踹開了。
他媽站在門口，雙手叉腰。
顧穆的媽叫周芳，今年五十三歲，身高一米五八，體重保密，戰鬥力不可估計。帝國來之前她在聯邦後勤部門工作，帝國來之後退了休，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對付兒子上。
“你給我把耳機摘了。”
顧穆假裝沒聽見。
周芳走過去，一把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。
“媽！！”
“你聽我說。”周芳拖了張凳子坐下來，和顧穆麵對麵。“以前詭異鬧的時候，你不找物件，我不說你。那時候命都不一定保得住，誰有心思想這些。”
顧穆已經預感到了這段對話的走向。
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帝國來了，安全了，有保障了。你有工作，有存款，有房子，，雖然是公租房，但好歹有個窩。”
周芳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“你今年二十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再不找物件，我就老了。”
“媽，你現在也不年輕了。”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
周芳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今天把話放這。你要是再這麼宅下去，我明天就把你的被窩給掀了，電腦給拔了，房門給卸了。”
顧穆抬頭看著自己的母親。
二十六年的相處經驗告訴他，這個女人說到做到。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顧穆開始進入談判模式。“你說條件。”
“我的條件很簡單，你出去相親。”
“相親？”顧穆皺起了眉。“跟誰？”
“人選我來找。東區新開了個婚介所，叫什麼人詭來相匯的，聽說口碑還不錯。”
顧穆愣了一下。
那個婚介所他在論壇上見過有人提起。
“那家店……好像是給人和詭異做媒的吧？”
“不光人和詭異，什麼型別都做。”周芳擺了擺手。“我已經打聽過了。”
顧穆開始抬杠。
“好啊，那我也提條件。”
周芳沒說話，擺出一個“你說”的姿態。
“第一，不要比我矮太多。我一米八，最少得一米七五以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，性格好一點，別太吵。”
“行。”
顧穆挑了挑眉。答應得倒挺快。他加大了難度。
“第三，不能是詭異。我接受不了。也不能是骷髏。我也接受不了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“第四，，”
顧穆想了想，換了個刁鑽的角度。
“要有尖耳朵。”
周芳眯起眼。
“尖耳朵？”
“對。”顧穆的語氣變得理直氣壯。“我要一個尖耳朵、白麵板、比我大幾百歲但看起來比我年輕的妹子。”
他說完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翹起了二郎腿。
這個要求一出，他媽肯定沒轍了吧？全世界也找不到符合這種條件的人類。
隻要他媽答不上來，這事就能拖過去，他繼續窩在家裏上論壇。
周芳盯著他看了三秒鐘。
然後一拍大腿。
“滿足你！”
“……啥？”
“精靈！你說的不就是精靈嗎！”
顧穆的二郎腿差點翹到臉上。
周芳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。
“我上次去菜市場碰到過一個精靈姑娘，跟我打聽哪家的蘿蔔新鮮。長得好看得不像話，耳朵尖尖的，麵板白白的，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樣。”
“帝國不是說了嘛，鼓勵跨種族文化交流。我這個當媽的，思想覺悟比你高。”
顧穆張著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媽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與時俱進的？
“但是……精靈怎麼可能願意……”
“你管人家願不願意，先去相親！”周芳拎起包就往外走。“我明天就去那個婚介所登記，人和精靈又怎麼了，帝國法律又沒禁止。”
“你，，你等等！我還沒答應！”
“你剛纔不是答應了嗎！你自己說的條件，我全滿足了，現在你又不認了？”
顧穆的腦子飛速轉動。
他說那些條件的時候，就是故意刁難的啊！誰能想到他媽會直接往精靈的方向聯想！
“媽！精靈是帝國的高等種族！人家能看上我？別丟人了！”
周芳在門口回過頭來。
“我兒子一米八，有工作，有存款，還懂跨種族文化知識，，你那個論壇不是天天研究的嗎？”
“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吧。”
周芳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就去。你在家給我把鬍子颳了，衣服洗了，別跟個流浪漢似的。”
說完，出了門。
顧穆看著敞開的房門，整個人坐在椅子上，一動不動。
半晌。
他扭頭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篇關於精靈音樂的帖子。
帖子下麵有一條高贊評論。
“精靈族是帝國公認最注重靈魂契合的種族，他們選擇伴侶看的不是外表和種族，而是靈魂的共鳴。”
顧穆盯著這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默默拿起了桌上的剃鬚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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