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的瞬間，蘇晴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男人。
穿著一件乾淨的黑色衛衣，牛仔褲，白色運動鞋，頭髮剪得很短，五官清秀，麵板白得不太正常。
如果忽略掉他嘴角偶爾閃過的一抹幽藍色光澤，他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人類青年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蘇晴、小紅和阿霧都清楚，這位客戶絕不是人類。
這是它第四次來了。
“蘇老闆，又來麻煩你了。”
詭異的聲音很客氣，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。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”蘇晴招呼他坐下來。“這次我們有新的方案了。”
詭異在椅子上坐好，雙手老實地放在膝蓋上。他掃了一眼辦公室，目光在角落裏那具“骷髏擺件”上停了一瞬，但很快就移開了。
大概是覺得這家店的裝修風格確實有點陰間。
“新方案？”詭異的語氣裏帶著一些期待，但更多的是那種被反覆失望之後留下的謹慎。
蘇晴翻開本子，把提前整理好的資料推到他麵前。
“上次你來的時候說過，你對種族沒有限製，唯一的要求就是，”
“活的。”詭異點頭。“對，活的就行。”
“所以我們之前一直在人類客戶裡給你找，但效果不好，人類那邊對四階詭異的接受度還是不太夠。”
蘇晴的措辭很委婉。實際情況是，一聽說對方是四階詭異，人類客戶跑得比見了鬼還快，，雖然對方確實是鬼。
“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。”蘇晴把資料翻到第二頁。“帝國開放位麵通道之後，最近有不少外來種族到我們這邊旅遊。精靈、矮人、龍人……這些種族對跨種族交往的接受度非常高。”
“而且最重要的是，，”
蘇晴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他們都是活的。”
詭異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精靈……也算活的？”
“當然算。”蘇晴從資料裡抽出一張照片。“你看，這是上週帝國旅遊團的合影。前排那幾個耳朵尖尖的就是精靈，男女都有。後麵矮一點的是矮人。最後麵那兩個特別高的是龍人。”
詭異接過照片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“好看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小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旁邊的小紅和阿霧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小紅舉手。
“那個，先生，我有個問題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為什麼一定要找活的？”小紅問出了她憋了三次接待都沒敢問的問題。“你自己……不也是詭異嗎？找同類不好嗎？”
詭異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我從誕生起就一直在規則怪談裡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沒有什麼起伏，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“在那裏麵，所有東西都是死的。走廊是死的，房間是死的，窗外的風景是死的。那些被困在裏麵的人類，也遲早會變成死的。”
“我在那個地方待了很多年。每天睜開眼看到的都是一樣的場景，一樣的走廊，一樣的房間。”
“後來帝國來了，規則怪談被改造了，我有了自由。”
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照片。
“出來之後我才發現，外麵的東西是會動的。花會開，風會吹，太陽會升起來又落下去。”
“人類會笑，會哭，會吵架，會和好。”
“每一樣都不一樣。”
詭異把照片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討厭同類。但詭異和我一樣，都是從那些死氣沉沉的地方出來的。和他們待在一起，我還是覺得冷。”
“我想找一個活著的。”
“真的活著的。”
“身上有溫度的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角落裏的張源，魂火跳了跳。
波奇在兜帽裡使勁咬住了自己一根觸手，防止自己發出聲音。它的黑豆眼濕漉漉的。
蘇晴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明白了。”
她把照片重新放回資料夾裡。
“我們這兩天就去帝國旅遊團的駐紮點做個摸底。如果有合適的人選，第一時間聯絡你。”
詭異站起來，朝蘇晴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你，蘇老闆。真的。”
蘇晴擺手。
“客氣什麼，這是我的工作。”
詭異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裏那具“骷髏擺件”。
“蘇老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們店裏這個骷髏裝飾……挺別緻的。但放在婚介所裡，是不是有點影響客戶情緒啊？”
蘇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哦那個啊，那是……那是鎮店之寶。”
“哦。”詭異點點頭，推門離開了。
門關上的瞬間，小紅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蘇老闆，你的心臟真大……三寸天堂都不如你……當著主宰大人的麵說鎮店之寶……”
蘇晴也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有點過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張源一眼。
張源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收斂的氣息重新外放了一絲。
“鎮店之寶。”
他重複了一遍蘇晴的話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蘇晴脊背一緊。
“……我收回這句話。”
“不用收回。”張源的魂火亮了亮。“說得還挺準。”
波奇從兜帽裡鑽了出來。
“主人你居然不生氣！”
“我為什麼要生氣？”
“因為你被叫成裝飾品了啊！”
“我剛才確實在扮裝飾品。”
波奇被噎住了。
張源走到蘇晴的辦公桌前，骨指點了點剛才那個詭異留下的資料卡。
“精靈那邊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蘇晴抬頭看他。
“您……您確定？”
“帝國旅遊團的名單，貪婪那裏有備案。讓它查一下最近有沒有單身的精靈遊客，應該不難。”
蘇晴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她總覺得哪裏不太對。
一個主宰級別的存在，通過帝國的行政係統，去查單身精靈的名單，然後幫一個四階詭異相親。
這件事無論怎麼想，都充滿了一種荒誕的違和感。
但她已經學會了不去糾結這種事。
“那……就麻煩您了。”
張源點了點頭，隨手通過靈魂連結給貪婪發了一條訊息。
訊息很簡短。
“查一下最近到詭異界旅遊的精靈名單，標註婚姻狀態。”
幾秒鐘後，貪婪回復了。
“主宰大人，請問這是什麼任務？”
“你照做就行。”
“……遵命。”
一份詳細的名單在半分鐘後傳了過來。
張源掃了一眼。
名單上一共有十四名精靈遊客，其中七名單身，四名已婚，兩名喪偶，一名備註為“情感狀態不明”。
張源把這些資訊轉述給了蘇晴。
蘇晴飛快地記錄下來，按照自己的經驗進行初步篩選。
“七個單身的裏麵，三個男性，四個女性。年齡從兩百歲到八百歲不等。”
“客戶沒有性別要求，那就都先留著。”蘇晴的筆頓了一下。“不過年齡差這麼大……會不會有問題？”
林霜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喝茶，這時候終於開口了。
“精靈的壽命動不動上千年。你要按人類的標準去衡量，那整個帝國都沒幾個適齡的。”
“說的也是。”蘇晴放下筆。“那我先整理一下這些資訊，做個初步匹配。”
她抬頭看了張源一眼。
“張源先生，您下次來的時候，我應該就能把方案拿出來了。”
“不用等下次。”張源坐回椅子上，一副不急著走的樣子。“你先做，我在這看看。”
蘇晴愣了一下，隨即埋頭開始工作。
這一幕看起來多少有點魔幻。
一個永夜帝國的主宰，坐在一間巴掌大的婚介所裡，看著一個人類女孩給一個詭異篩選精靈相親物件。
林霜端著保溫杯，默默喝了一口水。
退休之後見到的稀奇事，比她當首席那幾年加起來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