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源盯著預約本上那三個字看了五秒鐘。
“要活的。”
他又看了五秒鐘。
還是那三個字。
“就這？”
蘇晴點頭，表情複雜。
“就這。”
張源的魂火閃了兩下。他原本以為這個四階詭異會提什麼離譜的要求，比如要找一個能打過自己的，或者要找一個會做飯還能給自己收屍的。
結果就三個字。
要活的。
“所以它來了三次都沒配成？”
“主要是……”蘇晴翻開之前的接待記錄，指給張源看。“它第一次來的時候，我們給它推薦了幾個人類客戶，對方一聽說是四階詭異，當場就跑了。”
“第二次，我們換了個思路，在詭異客戶裡找。但它說不要詭異，因為詭異不算活的。”
“第三次，它自己帶了個方案過來，說能不能幫它找一株有意識的植物。”
張源的下顎骨哢噠響了一聲。
“植物？”
“對，它覺得植物也是活的，而且不會跑。”蘇晴翻了一頁。“但我們查遍了整個城市，沒有任何一株植物具備智慧生命的特徵，所以這個方案也黃了。”
波奇趴在張源的膝蓋上，認真地聽完了全部內容，然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。
“好可憐啊，它是不是太孤獨了？”
張源沒接這茬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這個四階詭異的需求核心，其實非常簡單，它不挑種族，不挑性別，不挑年齡，唯一的硬性標準就是活著。
換句話說，隻要是個活物，有智慧，能交流，它就滿意了。
那問題出在哪？
問題出在蘇晴的客戶池太窄了。
她手頭的資源，要麼是人類，要麼是詭異。
人類怕詭異，詭異又不算活的，一來二去就把路給堵死了。
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。
帝國接管詭異界之後，開放了位麵通道。
最近這段時間，陸陸續續有不少帝國的其他種族跑到詭異界來旅遊觀光。
龍人，精靈，矮人。
這些種族，每一個都是活的。
而且壽命長，體質好，對跨種族交往的接受度也高得多，畢竟在帝國，不同種族之間的婚姻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。
張源靠在椅背上，骨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，把目標客戶的範圍擴大一點？”
蘇晴愣了一下。
“擴大？怎麼擴大？”
“帝國來的那些旅遊團，你接觸過沒有？”
蘇晴的眉頭皺了起來，顯然沒有順著這個方向想過。
“您是說……龍人那些？”
“不光龍人，精靈，矮人，獸人，還有半身人，各種都有。”張源的魂火往上跳了一截。“它們可都是活的。”
蘇晴的嘴慢慢張開了。
旁邊的小紅也反應過來了，眼裏冒出一股光。
“對啊！精靈可太符合要求了！長得好看，活著，而且還活得特別久！”
阿霧的幾張臉同時轉向蘇晴。
“老闆，我上週去東區市場買菜的時候，碰到過一隊精靈遊客！他們在路邊看人類擺攤賣烤紅薯，看了整整半個小時，還拍了照！”
“那種對人類文化有好奇心的精靈，說不定真的可以撮合一下！”
蘇晴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來。
“我怎麼沒想到！”
她翻開桌上的客戶管理本，飛快地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。
“跨位麵婚戀業務——帝國種族專線。”
寫完之後，蘇晴抬頭看向張源，兩隻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張源先生，帝國那邊的種族，對跨種族婚戀的態度一般是什麼樣的？有沒有什麼禁忌？”
張源回憶了一下。
“帝國法律裡沒有禁止跨種族通婚的條款。實際操作中，大部分種族也都能接受。”
“精靈的話，稍微保守一點，但不是不行。矮人不太在意這些，他們主要看對方能不能喝酒。龍人比較隨性，看心情。”
“至於獸人——”
“獸人不用了。”蘇晴果斷打斷。“我怕我的客戶接受不了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張源補了一句。“帝國有些獸人長得挺好看的。”
蘇晴猶豫了半秒。
“……先放一放吧。”
波奇在旁邊聽了半天，突然插了一嘴。
“主人，那些精靈姐姐來詭異界旅遊，是誰批準的啊？”
“貪婪。”
“貪婪將軍也管旅遊的嗎？”
“它管所有事。”
“……貪婪將軍好辛苦。”
張源沒有評價這句話。
他的注意力被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吸引了。
有人在靠近。
腳步聲很輕，節奏穩定，是那種訓練有素的步伐。張源從腳步的頻率和力度判斷，來人的身體素質不差，但此刻的狀態很放鬆，沒有任何戒備。
門被推開了。
門上的小鈴鐺又響了一聲。
“蘇晴，你在嗎？我路過，進來坐——”
林霜的聲音在看到辦公室裡的那具骷髏時，戛然而止。
她的腳步定在了門檻上，整個人僵了大約兩秒鐘。
然後她的視線從張源身上移開，掃過蘇晴，掃過小紅和阿霧，最後落在了張源膝蓋上的波奇身上。
波奇沖她擺了擺小觸手。
“林霜！好久不見！”
林霜的身體放鬆了一點點。
但隻是一點點。
“主宰大人。”
林霜微微欠身，姿態規矩。自從上次在階梯前單膝跪地之後，她對張源的稱呼就沒變過。
“您怎麼……在這裏？”
“路過。”張源簡短地回了一句。“你呢？”
林霜走進辦公室，眼角的餘光快速掃了一遍四周。牆上的橫幅，桌上的表格，還有那兩個穿工作服的詭異。
她上次來找蘇晴喝茶的時候，還沒看到小紅和阿霧。
“我退休了。”林霜找了把椅子坐下來，語氣很平淡，但張源聽得出，這份平淡裡沒什麼苦澀，反倒帶著一種卸下重擔之後的鬆快。
“帝國的守備軍駐紮之後，守夜人組織就解散了。上麵給了一筆不小的安置費，夠我吃好多年。”
林霜掃了蘇晴一眼。
“每隔幾天就過來坐坐，看看這丫頭有沒有把生意做虧。”
蘇晴不滿地哼了一聲。
“霜姐，我的生意好著呢，一百二十七對，你自己看橫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霜的語氣有些無奈。“但你那個零投訴……是不是因為投訴的人找不到投訴渠道？”
“霜姐！”
“開玩笑的。”
林霜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張源觀察著她的狀態。和上次見麵相比，林霜的氣色好了太多。麵板有光澤，眼下沒有青黑，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至少五歲。翠綠之愈的效果很持久，她體內那些壞死的細胞應該已經完全再生了。
“來這裏有事？”張源問。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林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保溫杯，擰開杯蓋喝了一口。“最近閑得發慌，每天就是遛彎，喝茶，偶爾去看看新建的學校搞得怎麼樣了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日子太清閑了，有時候還不太習慣。以前當首席的時候，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。現在真的閑下來了，反而覺得有點空。”
蘇晴趁機插了一句。
“那你要不要來我這幫忙？正好缺人手。”
“幫你做什麼？給人當紅娘？”
“怎麼了？你看張源先生都來幫忙了。”
林霜差點把水噴出來。
她的視線再次投向張源，滿眼寫著“您在開玩笑吧”。
張源很自然地回了一句。
“波奇提議的。”
波奇立刻挺直了身體。
“是我提議的！主人覺得這個專案很有趣！”
張源補充了一下。
“我說的是還行。”
“還行就是很有趣！”
張源決定不再和一個史萊姆辯一個形容詞。
林霜把保溫杯放下來，靠在椅背上，花了幾秒鐘消化這個資訊。
永夜帝國的主宰大人，坐在一間小小的婚介所裡，準備給人當紅娘。
她曾經的戰場是生死線，現在她坐在這裏，看著一具骷髏和一坨藍色果凍討論婚戀業務。
人生際遇這種東西，真的沒法預判。
“行吧。”林霜把保溫杯重新擰好。“今天我也沒別的事，就在這看看熱鬧。”
蘇晴正準備說什麼，兜裡的通訊器突然嗡嗡響了起來。
她掏出來看了一眼，表情立刻變了。
“客戶提前到了。”
蘇晴迅速收拾桌麵，把散亂的表格塞進抽屜，又拉了拉衣服上的褶皺。
“小紅，把VIP接待室的燈開啟。阿霧，把茶泡上，算了，不知道詭異喝不喝茶。”
“那……那個大人……”小紅的視線在張源和門之間來回跳。“客戶來了看到主宰大人坐在這裏，會不會直接嚇跑啊？”
這倒是個現實問題。
張源想了想，做了個手勢。
魂火的亮度急劇下降，身上原本若隱若現的威壓氣息被徹底收斂。
一秒鐘之後，坐在椅子上的張源看上去就像一具普通的骷髏裝飾品。
如果不盯著他的眼窩仔細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裏麵還有一簇微弱的藍色火焰。
波奇也配合地縮成了一個小球，窩在張源的兜帽下麵，隻露出兩顆黑豆眼。
“這樣可以了？”張源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蘇晴豎起大拇指。
“完美，您現在看起來就像我們店裏的萬聖節擺件。”
張源的魂火跳了一下，波奇在兜帽裡無聲地抖了兩下肩膀。
門外的腳步聲已經到了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