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少他沒有放棄。
筆試結束後第二天,通告牌又更新了。
麵試名單,二十三個人。
艾瑞克在名單第十七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旁邊標註的時間:下午兩點。
他對著這個時間盯了一會兒,回宿舍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,把領口壓了壓,出門。
麵試地點在國務軍駐地三號接待室。
走廊裡已經有人在等,一個蜥蜴人盤著尾巴坐在長椅上,手指交叉放在膝上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睡覺。
另一個人類青年站在走廊角落,反覆扯領口,把領子拉直了又扯歪,神情比艾瑞克還要緊繃三分。
艾瑞克在長椅上找了位置坐下來,把雙手放在膝上,等著。
等了大約二十分鐘,裏麵的門開啟,走出來一個精靈,神情平靜,步伐穩,走路的時候沒有半點急促。
經過長椅的時候隻是低頭點了個頭,徑直往外走去。
輪到艾瑞克了,三號接待室比他以為的要寬一點,燈光是正白色的,桌子是長方形,三個麵試官坐在對麵。
兩個吸血鬼,中間坐著一個血族,麵前擺著一疊檔案,最上麵那張紙艾瑞克認出了自己的筆跡,是他的申請書。
“坐。”
艾瑞克坐下。
血族翻開檔案,掃了兩行,抬起頭。
“永夜學院應屆畢業生,主修魔法資訊整合,輔修聯絡通訊,成績中上,參與過兩次跨專業活動協作專案,其中一次獲得優秀評級。”
他的語氣沒有誇獎的柔和,也不是在質疑的尖銳,就隻是平平靜靜地把檔案資訊讀了一遍。
艾瑞克點頭,沒有插嘴。
“第一道問題。”
血族放下檔案,兩根手指搭在桌麵上。
“用五句話描述一下永夜帝國。”
送分題。
艾瑞克把腦子裏最關鍵的幾個詞串起來:君主大人,秩序,多種族,萬物的希望,各種族共融的根基。
五句話,沒有廢話,也沒有往高處拔,就是他認為最真實的那個描述。
聽完血族低著頭,也不知道他寫了什麼,右邊的吸血鬼也在跟著動筆。
第二道題是情景假設:
“外位麵來的居民因不瞭解對方位麵的習俗,不小心冒犯了站內另一名居民,雙方都要求你給一個交代,你怎麼處理?”
艾瑞克停頓了一下,把幾種思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選了一個中性的方案說出來:
先隔離雙方分別安撫,查明具體情況再定性,視情節是否上報駐站負責人。
血族低著頭又記了一輪。
然後,第三道題。
“如果一名旅客向你反映,他在商業區購買的外位麵特產開啟之後,裏麵裝著一隻活的哥布林,你該怎麼處理?”
艾瑞克停了,他把這道題在腦子裏複述了一遍,確認自己沒有聽錯,又抬頭確認了一下三個麵試官的表情。
三個人全部是正經的。
血族的筆懸在紙上,等他回答。
艾瑞克定了定神,開口。
“首先確認旅客是否受傷,同時判斷哥布林的狀態,如果哥布林表現出攻擊性,優先讓旅客撤到安全距離。”
“然後聯絡站內懲戒軍成員協助處置,事後對涉事商家進行登記覈查,如涉及違規,上報駐站負責人。”
血族點頭,然後開始寫。
艾瑞克心裏有一個問題沒有說出來:這道題測的到底是應急反應還是心理素質?
他覺得兩者都有,而且主要是後者。
第四道題正常了一些,關於檔案資料缺口的處理流程,艾瑞克按部就班答了,沒有什麼難度。
然後是第五道題。
“如果主宰大人以普通旅客身份到訪中轉站,你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他。”
“按照標準流程對他進行了身份核驗,事後你意識到了對方的真實身份,你會怎麼做?”
這道題有陷阱,而且陷阱不止一個。
艾瑞克在這道題上停了比其他題都要長的時間,把幾種回答在腦子裏挨個過了一遍。
如果回答:立刻道歉,請求原諒,那就意味著他認為按流程核驗君主大人的身份是一種過錯。
但那不是過錯,那是職責範圍內的正當行為。
如果回答:主動解釋當時情況,請求寬恕,那就是在預設主宰大人會追責這件事。
這個預設本身是對君主大人判斷力的一種不信任。
如果回答:什麼都不做,繼續正常工作,這倒是最坦然的,但說出來太容易顯得油滑。
他想了大概十秒,選了一個他認為最接近真實的答案,開口。
“該道歉的是我的眼力不夠,但核驗身份本身不需要道歉,按規程辦事是我的職責,不因為對方是誰而改變。”
接待室裡出現了一小段沉默。
血族放下筆,抬起頭來,用一種和之前略有不同的眼神掃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不是審視,也不完全是認可,介於兩者之間,不帶什麼明顯的情緒,隻是比前幾道題答完之後的反應,多停留了兩秒。
右邊那個沉默了整場的吸血鬼,嘴角動了一下,低頭在檔案上寫了什麼。
血族重新拿起筆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,你為什麼選擇中轉站,而不是帝國本土的其他崗位?”
這道題,艾瑞克早就想好了答案,而且是真實的,沒有經過任何修飾。
“因為中轉站連著所有地方,我想在那裏看帝國從我腳底下鋪展出去的樣子。”
停頓。
比前幾次都長一點點,但不是那種讓人不安的沉默,而是一種評估性質的安靜。
血族把他這句話寫下來,然後合上資料夾,抬起頭。
“好了,我這邊的問題問完了。”
他的語氣回到了最初的那種公事公辦。
“請問您有什麼想問的嗎?”
艾瑞克想了一秒。
“筆試的情景題,第三大塊,第一道,正確答案是什麼?”
接待室裡,出現了一種細微的、難以名狀的停頓。
右邊那個吸血鬼抬起頭,表情沒變,但眼睛裏多了一點什麼,那種什麼叫做意外的有趣,藏得很深,但艾瑞克還是看出來了。
血族低頭翻了翻檔案,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說:“視情況而定。”
“那第五題的正確答案呢?”
“以現場為標準。”
艾瑞克雖然滿臉問號,但還是點頭,表示理解了,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,站起身,行了一個標準禮。
“我沒有其他問題了,謝謝三位長官。”
他轉身,走出接待室,把門帶上。
門關上的那一瞬間,他聽見裏麵傳來了極短暫的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點聲音。
很輕,像是翻動紙張的聲音,也像是別的什麼。
他沒有回頭,繼續往外走。
走廊裡,蜥蜴人已經不在了,人類青年也進去了,長椅上新來了一個魅魔,正無聊地用手指轉一支筆。
見到艾瑞克出來,抬頭掃了他一眼,再低下頭繼續轉。
艾瑞克穿過走廊,推開駐地大門,走到外麵。
陽光今天比昨天亮,照在地麵上的影子也清晰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