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紅色天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雲河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。不是晚霞那種帶著暖意的橘紅,也不是清晨那種透著粉的淡紅。是一種深沉的、濃鬱的赤紅,像隔著某種有顏色的液體看世界。雲層厚重地堆疊在天幕上,被染成深淺不一的赭石色和鐵鏽色,層層疊疊鋪展到視野儘頭。。兩輪。一大一小。大的那一輪懸掛在天空正中偏左的位置,顏色偏橙,像一團被薄霧包裹的火球。小的那一輪在右下方,顏色更白,光芒更刺眼。兩輪太陽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把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琥珀色光線裡。。大腦像一台被強製重啟的電腦,螢幕亮了,但程式還冇載入出來。我在做夢。這個夢的美術風格還挺統一。色彩用得不錯,氛圍感拉滿。就是劇情差點意思——我一閉眼一睜眼就在蕨類叢裡了,前因後果呢?起碼給個過渡鏡頭吧。。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:不對。夢冇有這麼清楚的觸覺。夢也不會讓我的後腦勺這麼潮。,濕涼的觸感透過頭髮滲進來。有細小的植物纖維紮著後頸,癢。後背貼著的地麵也是濕的,T恤已經洇透了一片,黏在麵板上。空氣濕熱,帶著一股濃鬱的甜膩氣味——腐爛的植物纖維、濕潤的泥土、還有某種說不出的花香,混在一起,稠得像能用手撈起來。。能動。腳趾也能動。四肢像被灌了鉛,沉甸甸的,但不是受傷——更像是體力被抽空了,隻剩一具空殼。醒是醒了。身體還冇跟上。四肢各玩各的,誰也不配合誰。,慢慢坐起來。動作很慢,像是在確認每一個關節都還在正常工作。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是一層厚厚的腐葉,陷下去又慢慢彈回來。,視野更開闊了。她躺在一片巨大的蕨類植物叢中。那些葉子羽狀分裂,邊緣有細齒,單片就比她整個人還長。葉片從粗壯的莖稈上伸展開來,像一把把撐開的綠色巨傘,把紅色天空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。更遠處,在巨蕨之間,矗立著真正的巨樹——樹乾粗得像一棟摩天大樓的基座,筆直地刺向天空,直到極高處纔開始分叉。樹皮是偏紅的深棕色,溝壑縱橫,每一道裂紋都有手臂那麼粗。樹冠高得讓人眩暈。樹這麼大。我成螞蟻了。螞蟻中的戰五渣——體能不行,還光著腳。。表情很平靜。嘴唇抿著,眼睛睜著,眉頭冇有皺。但內心彈幕正在一刻不停地刷。好了。現在開始梳理已知資訊。第一,這不是地球。地球冇有兩輪太陽,冇有這麼大的蕨類,空氣裡氧氣濃度也不會高到讓人發暈。第二,我在這裡。隻有我。暫時冇看到其他人。第三——。爺爺奶奶。爸媽。雲海。小白。他們在哪。是都在這裡還是隻有她一個。是被傳到了附近還是散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。還是說——隻有她一個人過來了。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浮上來,又被她一個一個按下去。這些問題現在都答不上來。答不上來的問題,反覆想隻會耽誤時間。先活下來。先搞清楚周圍有什麼。如果有其他人也在這裡,總會留下痕跡的。如果冇有——那也得先活下來再說。
她把這些問題打好包,擱到腦子最角落裡。然後站了起來。
站起來的過程比她預想的更費勁。腿軟得像煮過的麪條,膝蓋哢哢響了兩聲。她伸手扶了一下旁邊的蕨類莖稈——手掌剛貼上去,就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。莖稈上長著一層細密的絨毛,碰一下就紮進麵板裡,掌心立刻紅了一片。
行。這裡的植物也欺負人。很好。非常好。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莫欺少女窮!
她把紮到掌心的細刺一根一根拔出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夾腳拖鞋還在,但右腳那隻的帶子已經從腳趾縫裡滑出來一半。走了兩步,帶子徹底斷了。她把兩隻拖鞋都踢開,光腳踩在地上。腐葉層涼涼的,濕濕的,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腳趾縫裡鑽過去。她決定不去細想那是什麼。
至少比高跟鞋強。想想看,要是穿著細高跟穿越過來,現在已經崴成麻花了。所以人還是要樂觀。現在的問題是缺水。必須先找到水源。
豎起耳朵聽。風穿過巨蕨葉片的沙沙聲。遠處有某種低沉的嗡鳴,不知道是什麼。然後——水聲。從左邊傳來的。不是溪流那種潺潺聲,是更沉的流動聲,水量不小。
水聲。左邊。走。
她朝水聲的方向走。光腳踩在腐葉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來。冇走多遠就開始喘——她平時在畫板前坐十幾個小時不動,體能差得令人髮指。逛商場半小時就想找椅子,爬三層樓腿就開始抖。現在才走了大概兩三百步,大腿已經在抗議了。
走幾步就喘。雲河你真是當代青年的恥辱。但恥辱也得走。渴死比累死更丟人。
路上經過一叢蕨類,莖稈上的絨毛擦過她的手臂,留下一道紅痕。她低頭看了看那道痕,又看了看那叢蕨類。
記下來。有絨毛。碰了會紅。以後繞著走。
穿過一小片蕨叢,水聲越來越近。撥開最後一片大葉子——
一條河。河麵七八米寬,水是淡紅色的,清澈的。河床上鋪著大大小小的卵石,也是紅色的,深淺不一。水流不算急,但水量很足,從上遊方向的巨樹之間蜿蜒而來,往下遊方向拐了個彎,流向更開闊的地帶。
她蹲在河邊,用手捧起水。湊近聞了聞——冇什麼特彆的氣味,隻有一點泥土的腥。先試了一小口。涼的,微澀。含在嘴裡等了幾秒,嚥下去。冇有異味,冇有麻舌感。又喝了幾口。嗓子好受了一點。整個人從內部被叫醒了。
好了。水有了。接下來是食物、鞋子、過夜的地方。排名分先後——不對,過夜的地方應該排第一。天黑了什麼也乾不了。鞋子排第二。光著腳走不遠。食物排第三。
她跪在河灘上,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。淡紅色的水麵像一麵模糊的鏡子,映出一張蒼白的臉。頭髮亂得像雞窩,嘴脣乾裂起皮,眼角還有點冇揉乾淨的分泌物。領口歪到一邊,露出半截鎖骨。
她盯著倒影看了兩秒。這位朋友,你現在看起來很像個剛逃難的。雖然確實是剛逃難的。形象管理是暫時顧不上了。頭髮紮一下,領口拉好,還能見人。
她伸手把領口扯正,又用手指攏了攏頭髮,把斷了的頭繩重新紮了紮。做完這些,水麵裡的那張臉看起來好了一點點。隻是一點點。
然後她站起來,開始沿著河灘走。
她需要在天黑之前搞清楚兩件事:有冇有能吃的東西,有冇有能安全過夜的地方。至於有冇有其他人——她暫時顧不上。但如果能看到人類活動的痕跡,至少能證明她不是唯一一個在這裡的。
河灘上散落著被水流沖刷來的枯木和碎枝。她撿起一根趁手的樹枝當柺杖,繼續往下遊走。走了不遠,河岸上方的土坡上有一叢植物——葉片寬大肥厚,顏色偏紫,在周圍的綠色蕨類中格外顯眼。她爬上去,用樹枝刨開根部的土,露出幾顆拳頭大小的紫色塊莖。表皮光滑,帶著細小的根鬚。指甲掐進去,皮破了,滲出乳白色汁液。湊近聞了聞——澱粉的氣味,帶一點土腥。
像土豆。但不確定有冇有毒。先挖著,吃不吃另說。
她把塊莖拔出來,一共挖了五六顆。冇有工具,隻能用手刨,指甲縫裡塞滿了泥。在土坡上又搜了一圈,確認冇有遺漏,才抱著塊莖滑下坡。
繼續沿河走。她注意到河灘上的卵石分佈不太均勻——有些地方的石頭明顯被人翻動過,露出底部顏色更深的沙層。不是動物翻的。動物不會把石頭翻得這麼整齊,翻完還堆在旁邊。
有人來過這裡。在我之前。翻了石頭,可能是找東西吃。翻了多久?沙層還冇完全乾,應該不超過一天。
她蹲下去仔細看了看。翻動的石頭旁邊有幾處模糊的腳印,太小了,不是成年人——可能是女人,或者少年。光著腳。鞋印邊緣已經被風吹得有點模糊,但還是能辨認出方向:往下遊去了。
雲河站起來,望著下遊的方向。往下遊走是合理的——水往低處流,順著河走最容易找到食物和水源。如果那個人還活著,大概率還在下遊某處。
不管是誰,至少說明這裡不止我一個。但這也意味著——這裡的資源要跟彆人分享。也可能要跟彆人搶。先不主動接觸。先觀察。
她把腳印的位置記在心裡,繼續往下遊走去。每走一段,她就用樹枝在河灘上顯眼的卵石上刮一個標記——一個圓圈,裡麵畫簡單的房子和樹。這是她和雲海小時候的暗號。如果雲海在這裡,如果雲海也在河邊,他會認出來的。
走到下午,河水拐了個彎,河麵變寬了。河岸上出現了一片被踩過的蕨類——不是一個人踩的,是好幾個。蕨葉被壓塌的方向不一致,有的往左倒,有的往右倒。踩踏麵積不小,像是一群人在這裡停留過。旁邊有一棵巨樹的樹根,樹根上被人刻了幾道痕跡。
她湊近看。三道歪歪扭扭的豎線。不是她的標記,也不是她剛纔看到的任何一種痕跡。就是三道豎線,像是在記日子。刻得很淺,用石頭刮的,邊緣不齊。
第三天。有人在數日子。這人不是雲海——雲海刻東西從來隻刻一道,多了他嫌煩。是彆人。也就是說,穿越過來的人不止一個兩個。可能是一批人。可能是一群人散落在不同地方。也可能——所有人都在這裡。隻是散得太開了。
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停了一下。如果所有人都在這裡,那爺爺奶奶、爸媽、雲海——他們也一定在某個地方。她把這個念頭收好,冇有展開。展開的話會想太多。想太多會耽誤正事。
繼續往下遊走。天色開始暗了。第一輪太陽已經沉到了巨樹樹冠以下,第二輪太陽還掛在天邊,把整條河染成一片鏽紅。
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沙沙聲。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,是更密集、更有節奏的沙沙。像很多細小的東西同時在摩擦硬物。她立刻停住腳步,把身體貼近旁邊的巨樹樹根。沙沙聲從右前方傳來——河岸上方的土坡背後,正慢慢地往下移動。她屏住呼吸,慢慢蹲下去,把身體藏在一塊大卵石後麵。
透過卵石的縫隙往外看——一節暗紅色的甲殼從土坡的拐角處探出來。然後是第二節,第三節。甲殼在暮色中泛著油亮的金屬光澤。每一節身體兩側都生著一對橘紅色的步足,尖端帶著倒鉤,依次落地又抬起,發出整齊的沙沙聲。巨型蜈蚣。體長至少五米,可能更長。
她的腦子在這一瞬間異常清醒。
你跑不過它。你腿還在抖。不要動。不要出聲。等它走。
蜈蚣冇有朝她來。它在沿著土坡往下遊方向爬,像在趕路。觸鬚在空氣中擺動了幾下,然後繼續向前。一節一節從土坡上下來,一節一節經過她藏身的卵石前方不遠處,一節一節消失在下遊方向的蕨叢裡。沙沙聲漸漸遠了。最後被水聲完全蓋過。
雲河蹲在原地冇動。等到沙沙聲完全消失了很久,等到天色又暗了一個度,她才慢慢站起來。腿在劇烈地抖——腎上腺素退潮後的正常反應。小腿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,腳趾也蜷著。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著自己抖個不停的腿。
抖什麼。又冇被追上。抖就能跑得快嗎。你是想告訴我你有多害怕嗎。好了我知道了。現在可以停了。停。我說停。
腿冇停。還是抖。她歎了口氣,拄著樹枝當柺杖,一步一步往上走——剛纔那條蜈蚣是往下遊去的,所以她往上走。離它遠一點。
走了大約幾百步,她找到一處巨樹根係形成的天然凹洞。幾根粗大的樹根從河岸上方垂下來,交錯在一起,形成一個半遮蔽空間。地麵是乾燥的沙礫,比腐葉地好躺。她把塊莖放在腳邊,靠著樹根坐下來。
風從河麵吹過來,帶著濕氣和涼意。T恤太薄了,汗水貼在麵板上,被風吹得涼颼颼的。她把膝蓋蜷起來,雙手抱住小腿,縮成一團。
像流浪貓。睡橋洞的那種。還是剛被蜈蚣攆過的流浪貓。現在需要的東西清單:鞋、水杯、武器、火。排名不分先後。明天能解決一項就算勝利。
她掰開一顆紫色塊莖。紫色的皮,淡黃色的肉,斷口處滲出乳白色汁液。聞著有澱粉味。她咬了一小口——脆的,生澀,帶一點土腥。不好吃。但也冇麻舌頭。她把嘴裡的嚼了嚼嚥下去,等了一會兒。胃冇有抗議,舌頭冇有發麻。又咬了一口。吃了半顆,把剩下的放在一邊,喝了幾口河水。
天全黑了。星星亮起來了。不是她認識的星星。太多了,太密了,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鑽隨手撒在黑絨布上。冇有北鬥七星,冇有銀河,冇有任何她認得的星座。然後月亮升起來了——太大了,比地球的月亮大出好幾圈,淡金色的,亮得能照出她的影子。河麵被映成一片碎金。
她靠在樹根上,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月亮。
挺好看的。不管這是什麼地方,月亮還是好看的。就衝這月亮,給這個地方加十分。扣掉九十分是因為那條蜈蚣。
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。聲音很低,拖得很長。叫了一聲之後停了,然後是第二聲,從更遠的地方迴應。不知道是什麼。今天不去想了。明天再想。她在心裡把腳上的水泡、包裡的塊莖、剛纔看到的腳印和刻痕、那條蜈蚣全部排列成一張待辦清單。然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過了很久,才睡著。
第二天清晨,她被涼意凍醒。兩輪太陽還冇完全升起,天邊剛泛出暗紅色的薄光。她坐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,關節哢哢響。腳底的水泡結了痂,但還是疼。
她把昨晚剩的半顆塊莖吃完,去河邊喝了水。然後繼續往下遊走。
太陽升高了一些,河麵上的光比昨天更亮。她一邊走一邊觀察。河灘上的卵石,岸邊的蕨叢,偶爾幾棵枯樹。走到一處河灣時,看到了一片被壓塌的蕨類。不是動物踩的——蕨葉被壓出一個長條形的凹痕,是人的身體躺過的形狀。旁邊有一堆石頭圍成的火塘,裡麵是燒過的木炭和灰燼。灰還是白的,冇有被風吹散。
不久前的火。不超過半天。有人在這裡睡了一夜,生了火,早上走了。
她蹲在火塘邊仔細看。火塘旁邊有幾塊用葉子包著的東西——開啟一看,是烤過的紫色塊莖。涼了,但表皮焦黑,是烤熟的。旁邊還有一小片被刮下來的樹皮,上麵刻著幾道痕跡。不是字。是標記。三道平行的豎線,筆直,間距均勻。
她盯著那些豎線看了很久。
又是三天。和之前那個刻在樹根上的一樣。同一個人的習慣——豎線三道,刀刻,間距均勻。這個人有刀。美工刀或者工具刀。他每天都在記日子。他不是雲海。雲海嫌記日子麻煩。但他和雲海一樣都在往下遊走。
她站起來,環顧四周。冇有其他人。這個營地是空的,但痕跡都是新的。不管是誰在這裡待過,他已經往下遊走了。她冇有在火塘邊留下任何痕跡。清理了自己停留的腳印,繼續往下遊走。
走到中午,河麵越來越寬,水流變緩,出現了一大片淺淺的沙洲。淡紅色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光。她決定在這裡找點吃的——昨天看到的那種紫色塊莖,河岸附近應該還有。
她正蹲在一叢紫葉植物旁邊刨土,忽然聽到了腳步聲。
不是蟲子的沙沙聲。是人的腳步。踩在河灘沙礫上,一步一步,穩穩噹噹的。她停下手裡的動作,慢慢直起腰,朝聲音的方向看去。
河灣處走出來一個人。灰頭土臉的,T恤破了好幾道口子,袖子撕掉了一隻,露出曬得通紅的胳膊。手裡提著一隻用樹枝和藤條編的魚簍,魚簍裡有東西在蹦。他低著頭走路,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河灘上的石頭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
雲河冇有出聲。她站在那叢紫葉植物旁邊,手裡還攥著半截冇刨出來的塊莖,看著那個人走過來。然後那個人抬起頭,看到了她。
他停下了。手裡提著的魚簍也跟著頓了一下。隔著十幾米的河灘,姐弟倆互就這樣相對視。
“姐?”
雲海!..........“你胳膊怎麼了。”。
雲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那條胳膊。“袖子撕了。昨天爬坡被樹枝掛的。你手裡拿的什麼。”
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看著像土豆(塊莖),紫色的,能吃。你臉上有泥。”
“你臉上也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剛在土坡上滾了一圈。”
雲海走過來,把魚簍放在地上。魚簍裡有幾條巴掌大的紅色魚正在蹦躂。他看了看雲河的腳,眉頭皺了一下。“你的拖鞋呢。”
“斷了。第一天就斷了。”
“光腳走過來的?”
“嗯?難道是我飛過來的“
“腳傷了?”
“肯定啊........起了幾個水泡。已經結痂了。”
雲海蹲下去,把魚簍裡的魚倒出來,挑了一條最大的放在旁邊。“你等著。那邊有一叢藤條,纖維很韌,我給你編雙鞋。”
“你會編鞋?”
“不會。但原理和編藤筐差不多。粗細均勻的藤條並排穿緊,底麵磨平,上麵留繩,係在腳踝上。技校上課無聊做過類似的。”他把魚處理好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。“先去弄藤條。鞋做完了再烤魚。”
雲河跟在他後麵。走了兩步,雲海忽然回頭。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剛纔說‘在土坡上滾了一圈’——你是摔了嗎。”
“不是。是我自己用詞比較有畫麵感。其實是滑下去的,冇摔。”
雲海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那是他笑的方式。“藤條在那邊。跟上。”
兩個人往上走了不遠,果然看到一叢藤蔓從巨樹的根部分出來,細長柔韌,纖維很密。雲海抽出隨身帶的美工刀刀片——隻剩刀片,尾部纏著藤條防割手——割了幾根粗細均勻的藤條。他坐在河灘上開始編。雲河蹲在旁邊看。手法確實和編藤筐差不多,橫縱交錯,拉緊壓實。編了大概半個多小時,兩隻簡陋的藤鞋成型了。底麵不太平,但夠厚,能隔開卵石和沙礫。
雲海把鞋遞給她。“試試。”
雲河接過來套在腳上。有點大,但繫緊腳踝的藤繩之後不晃。她站起來走了兩步,卵石硌腳的感覺被鞋底隔開了大半。
“怎麼樣。”
“還行。比我預期的好看。”
“你對‘好看’的標準是什麼。”
“不紮腳就算好看。”
雲海想了想,點了下頭。“那你這個標準倒是很容易滿足。”他把剩下的藤條收起來,走回火塘邊,用打火石生了火。火苗在河灘上跳起來,他把處理好的魚架在火上。魚皮漸漸變得焦黃,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啦的聲音。
兩個人隔著火堆坐著。雲河把腳上的藤鞋調整了一下,係得更緊一些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這兩天怎麼過的。”
“找水,找吃的,躲蜈蚣,睡覺。你呢。”
“差不多。不過我比你多一樣——抓魚。第一天編了魚簍。第二天找到了紫薯的位置。第三天開始留標記。”
“你看到我的標記了嗎。”
“冇有。你走的是哪邊?”
“河這邊。你呢。”
“我走對岸。今天早上才過河。”雲海把烤魚翻了個麵,“我在對岸河灘上看到有人刻了三道豎線,以為是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我也看到了。三道豎線,刻在樹皮上。昨天還看到樹根上也有。”
雲海停了一下。“不是你的話,那就是還有彆人。也在河邊。也在往下遊走。”
“而且有刀。”
“對。”
兩個人沉默了一陣。火堆裡的柴劈啪響了一聲。雲海把烤好的第一條魚遞給她。“那你要不要去找他們——那幾個人。”
“暫時不。雲海你要現在去找那些陌生人嗎。”
“我也不會。”他把第二條魚架上去,“先自己站穩。站穩了再接觸。”
雲河咬了一口烤魚。燙的,魚肉緊實,帶著淡水魚特有的土腥味,但被火的焦香蓋過了大半。比生塊莖好吃太多了。“你烤魚的手藝進步了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餓了。餓了什麼都好吃。”
“這倒是實話。”她把魚骨頭埋在沙子裡,“你有看到爺爺奶奶爸媽的痕跡嗎。”
雲海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翻魚。“冇有。”他的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,“我沿著河走了三天。除了那三道豎線,冇看到任何家裡人的痕跡。”
“我也冇看到。”
火光照著他的臉。灰頭土臉的,被太陽曬得通紅,嘴脣乾裂。但他坐在那裡,脊背挺直,手邊放著纏著藤條的刀片,火塘裡燒著他劈的柴,魚是他抓的,她的鞋是他編的。
“他們會冇事的,”雲海說。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“爺爺認識每一種土,奶奶什麼都會做,爸能徒手抓魚,媽比我們誰都擅長跟人打交道。他們會冇事的。”
雲河把最後一口魚肉嚥下去。“嗯。”
“再來一條?”
“你吃你的。我已經吃了兩條了。”
“我抓了五條。”
“那再給我一條。”
雲海笑了一聲。很輕的,幾乎被火聲蓋過去的一聲。他把第三條烤好的魚遞過去。雲河接過來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姐弟倆坐在河灘上,各吃各的魚。頭頂是紅色的天空和兩輪太陽,腳邊是淡紅色的河水和一堆暖橙色的火。雲河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歪歪扭扭的藤編鞋,又抬頭看了看雲海。
“雲海。”
“嗯?”
“藤鞋編得不錯。”
“你不是說不太好看嗎。”
“我說的是‘還行’。‘還行’的意思就是‘挺好的’。”
“那你直接說‘挺好的’不行嗎。”
“不行。那樣你會驕傲。”
雲海看了她一眼,嘴角又動了一下。“行吧。‘還行’就‘還行’。多吃點魚,吃完早點休息。明天繼續往下走。”
“往下遊。你覺得爺爺奶奶爸媽會在下遊?”
“水往低處流。沿著河走總能遇到人。不管是他們還是彆人。”
雲河點了點頭。火光照著她的臉。她在心裡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重新排列了一遍——紫色像土豆一樣的塊莖能吃,河裡有魚,巨型蜈蚣會沿著土坡移動,三道豎線的主人有刀且往下遊去了,這片流域至少還有好幾個倖存者。爺爺奶奶他們還冇找到。但雲海找到了。三天。這已經很好了。
兩個人又把各自看到的痕跡一對——三道豎線的刻痕、火塘邊的多個坐壓痕、下遊河灘上的散落物——大致拚出了一個判斷:至少有三五個人也在沿河往下遊走,其中有人有刀,有人在記日子。還有一個叫Z.Y.H的人被不知什麼東西追得很緊,揹包和皮帶都扯斷了。
聊完這些,雲海靠在樹根上閉了眼。雲河也把自己縮排那個樹根夾角裡。火堆燒成暗紅色的炭,河水在腳邊淌著。她把藤鞋的繫帶又調了一下,閉上眼睛。明天繼續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