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最後的修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星期五，下午三點四十七分。，已經十七分鐘冇有動過筆了。，甲方的頭像在跳動。不用點開就知道裡麵是什麼內容——她已經看了四遍。“雲老師，整體真的很棒！就是感覺還差一點點‘自然的感覺’。您懂的，就是那種……呼之慾出的生命力！像植物在生長，像風吹過草原，像……”。雲河數過。，內心卻已經開了彈幕模式。“自然的感覺。上次你說要‘通透感’，我改了。上上次你說要‘呼吸感’，我也改了。上上上次你說要‘會呼吸的線條’，我改了七版。現在是‘自然的感覺’。我給你畫個兩輪太陽夠不夠自然？”，停頓了整整六秒。然後打下一個字。“嗯。”。“正在輸入”。雲河麵無表情地拿起桌角的杯子，喝了一口徹底涼透的水。杯壁上凝著水珠，順著指縫滴到桌麵上。冇擦。“嗯’是最優解。我說‘嗯’，你還能繼續說。我說彆的，你也能繼續說。所以‘嗯’就夠了。”，目光掃過右下角的時間——15:48。距離甲方要求的“今晚八點前交稿”還有四小時十二分鐘。今天是星期五。她本該在昨天就回老家的。母親在電話裡說，奶奶最近老唸叨她，說她瘦了，讓她回去住兩天。她說好，這週末一定回去。然後甲方來了這條修改意見。。從第一版到第十一版，改了——算了，不數了。數了血壓會高。，筆尖懸在數位屏上方。螢幕上是一幅插畫——一棵老樹，樹乾虯曲，枝葉繁茂，陽光從葉縫間漏下。色彩溫暖，筆觸細膩。她花了四天磨出來的。說實話，自己滿意。但甲方不滿意。甲方想要“自然的感覺”。“我已經把所有能用的綠色都用過了。樹葉的層次疊了十一層。光斑畫了三十七個。還要怎麼自然？難道給它畫上蟲子？”
她沉默了三秒。然後開始畫蟲子。
蟲子畫到一半，手停了。不是不想畫了，是窗台上有東西閃了一下她的眼睛。
她側過頭。窗台上放著一個玻璃瓶——裝水果罐頭的那種小瓶子，洗乾淨後被她用來收納零碎。瓶子裡通常裝著幾枚回形針、一個U盤、兩根頭繩。但現在，裡麵多了一樣東西。一個銀色淚滴形吊墜，大約一節小指大小。表麵光滑，在光線下能看到上麵刻著一個極簡的圖案——一支筆。
雲河想起來了。這是前天撿的。
那天她去便利店買泡麪，在門口的人行道上看到的。吊墜躺在地磚的縫隙裡，被下午的太陽照得發亮。彎腰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材質不像是銀，太輕了；也不像是鋁，光澤不對。看不出是什麼金屬。上麵刻的那支筆線條極簡，幾筆就勾勒出筆桿和筆尖的輪廓。雲河自己是畫畫的，對線條很敏感——這個圖案的筆觸讓她覺得舒服。不多不少，恰到好處。
她本來想交給便利店老闆，但老闆正忙著跟供應商吵架，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。在櫃檯前站了十秒，冇人理她。於是把吊墜揣進口袋，走了。後來就忘了。直到昨天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的時候從口袋裡翻出來。想了想，把它放進窗台的玻璃瓶裡。打算回家的時候送給母親。
母親喜歡這種“莫名其妙的小東西”。梳妝檯的抽屜裡收著一大堆，全是她和雲海從小到大撿回來的。一顆花紋特彆的鵝卵石，一枚生鏽的古錢幣，一片形狀像心形的樹葉。現在又多了一個銀色淚滴吊墜。
雲河看著它在瓶子裡安靜地反光，莫名覺得那支筆的圖案有點眼熟，像在哪裡見過。想了幾秒，冇想起來。收回目光，繼續畫蟲子。
“甲方要自然的感覺。那就給他蟲子。樹葉上有蟲洞，樹乾上有螞蟻，樹根旁邊有蘑菇。夠自然了吧。”
她的筆尖在數位屏上快速移動，內心毫無波瀾。
四點二十一分，蟲子畫完了。她把檔案匯出，發給甲方。附言照例是兩個字：“您看。”然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發呆。
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紋，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。搬進來第一天就注意到了，後來每天都會看它一眼。裂紋冇有變大，但也冇有消失。“像我和甲方的溝通。冇有變好，但也冇有徹底崩。就這樣懸著。”
目光往下移，落在窗台的玻璃瓶上。那個銀色吊墜安靜地反射著窗外的夕陽。光線穿過瓶身，在吊墜表麵折出細碎的光斑，落在那支筆的圖案上。雲河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說不上來是什麼。就是覺得那個吊墜好像在看她。
“神經。改稿改出幻覺了。”
她最後一塊蘇打餅乾塞進嘴裡，嚼得哢嚓響。
同一時刻，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，很多人正在度過一個普通的星期五黃昏。他們還不知道，七十二小時後一切都會改變。
陳遠把工牌放在HR的桌上。“簽字這裡。”HR的手指點了點表格右下角，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裁員名單是今天上午公佈的，十七個名字，他是第三個。理由寫得很體麵：“業務調整”。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——他負責的模組上個月被AI工具接管了。程式碼生成率提升百分之四十，bug率下降百分之十五。他引以為傲的“人肉debug”能力，在AI麵前成了一個可以被優化的成本項。他冇有爭辯。簽完字把筆放回桌上，轉身走出辦公室。走廊很長，燈光慘白。經過茶水間時聽到裡麵有人在說話——“陳遠也被裁了？他不是技術最好的那個嗎？”“技術好有什麼用，AI寫得比他快。”他冇有停下。走進電梯，按下1樓。電梯門關上的瞬間，無聲地動了動嘴唇。
胖姐的炒鍋顛得飛起。“三號桌炒河粉加辣！五號桌炒麪不要豆芽！”她的嗓門穿透整個後廚，壓過油煙機的轟鳴，壓過鍋鏟碰撞的叮噹聲。小吃街的傍晚是一天中最忙的時候，她手裡的鐵鍋從四點半就冇停過。鍋底的火苗躥上來，映得她滿臉通紅。今天早上隔壁的餃子館關門了，老闆在捲簾門上貼了一張紙：“本店轉讓”。胖姐知道為什麼——外賣平台抽成又漲了。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，但至少今天，鍋還在手裡。“四號桌炒牛河！快！”
老周砌完最後一塊磚。用泥刀敲了敲磚麵聽聲音——悶的，說明砂漿冇滿。又補了一刀，把砂漿刮平，再敲。這次是脆的。他把泥刀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插進腰後的皮套裡。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品相完好的紅磚，掂了掂，揣進外套口袋。這是他的習慣，每乾完一個工地帶一塊磚走。工友在下麵喊他晚上喝點，他擺了擺手，冇說話。安全帽摘下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夕陽照在工地的圍擋上，上麵印著樓盤的效果圖——高樓大廈，綠樹成蔭，中間一行大字：“城央府邸，奢享人生”。他知道自己買不起這裡。收回目光，往工棚走去。口袋裡的紅磚沉甸甸的，貼著大腿，硬邦邦的。踏實。
晚上九點零三分。雲河是被甲方的訊息震醒的。她在等回覆的時候靠在椅子上睡著了，手機震動把她驚醒。螢幕亮著，聊天框裡躺著甲方的最新訊息。
“雲老師！這一版感覺對了！就是這個方向！太棒了！蟲子特彆好！特彆自然！辛苦了辛苦了！尾款我明天安排！”
雲河盯著螢幕看了五秒。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“蟲子特彆好。我畫了四天的樹你不誇，畫了四隻蟲子你說特彆好。行吧。至少尾款明天到。”
她在椅子上又賴了一會兒，然後撐起身子開始收拾東西。明天一早開車回老家，東西今晚得收好。數位屏裝進包，充電器、資料線、速寫本、鉛筆盒。收到一半，目光又落在窗台的玻璃瓶上。她把瓶子拿起來，倒出裡麵的東西——回形針、U盤、頭繩，還有那個吊墜。托在掌心湊近了看，淚滴形狀很規整，表麵光滑得冇有一絲劃痕。那個筆的圖案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。
“挺好看的。送給媽。”
她把吊墜放回瓶子，塞進揹包側袋。
2025年7月12日，星期六，上午九點半。雲河的車停在老家院門口。
還冇熄火，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就從院子裡衝出來，圍著車門瘋狂轉圈，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。小白。雲河開啟車門，腳還冇落地，小白的爪子就搭上了她的膝蓋，舌頭往她手上狂舔。“行了行了。”她伸手揉狗頭。小白的毛比上次回來更灰了，但眼睛還是又黑又亮，看著她的時候全是高興。
“姐。”雲海從院子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，手指上沾著機油。他正在修一台舊收音機——爺爺的收音機壞了半個月了，爺爺說冇有聲音不習慣。雲海看了雲河一眼，又看了看小白的瘋狂歡迎儀式，嘴角動了一下，算是笑。
“奶奶在做飯。爺爺去地裡了。”
“嗯。”
雲河踏進院子。母親正蹲在菜地邊上，舉著手機拍菜地。她看到雲河，視訊也不拍了，站起來快步走過來。“回來了？路上堵不堵？吃了冇？”“吃了。”“吃的什麼？不會又是泡麪吧？”“……包子。”“包子能頂什麼用！等著，媽給你煮麪。”母親轉身就往廚房走，嘴裡已經開始唸叨“瘦了瘦了”。
父親坐在門檻上補漁網。他抬起頭看了雲河一眼，雲河叫了一聲“爸”。他點點頭，繼續手裡的活。父女倆的對話到此結束。但雲河注意到，父親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讓出一塊門檻的空位。她冇有坐過去，但心裡記下了。
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拿著一把菜。“哎喲，可算回來了！快進來讓奶奶看看——瘦了！我就說你瘦了！”雲河站在原地任她看，回答：“嗯。”奶奶的嘮叨和母親的唸叨在空中交彙，一個說“多吃點”，一個說“我煮麪”。小白在三個人的腳邊繞來繞去，尾巴掃來掃去。
爺爺從地裡回來，手裡提著一籃子豆角。他看到雲河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過來，把籃子放在她旁邊。“丫頭，回來了。”雲河“嗯”了一聲。爺爺冇有再說什麼，蹲下來開始擇豆角。小白立刻湊過去聞籃子，被爺爺輕輕推開狗頭——“這是人吃的，你等骨頭。”
雲海從院子裡走進來，手裡還拿著那把螺絲刀。“姐，收音機我快修好了。爺爺，晚上能響了。”爺爺“嗯”了一聲，嘴角有笑意。
廚房裡，母親一邊煮麪一邊跟奶奶說話。聲音從視窗飄出來——“媽，你說小河是不是又瘦了？”“她從小就瘦，隨她爸。”“爸可不瘦，爸是結實。”“那她是隨她爸不會長肉的那部分。”雲河聽到這裡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這是她的家。窮，但一家人和和美美。飯桌上永遠是熱熱鬨鬨的——母親拚命往她碗裡夾菜；爺爺吃飯時話不多，但會把最好的菜推到孫子孫女麵前；父親吃完就坐在門檻上補漁網，雲海蹲在旁邊遞工具；母親收拾完碗筷又去門口拍視訊，拍院子裡的菜地，拍小白的日常，發朋友圈。她的人緣好，鎮上的人都認識她，每條朋友圈都有一堆人點讚。雲海在廚房洗碗，洗完出來給每個人倒水。雲河坐在燈下整理速寫本，奶奶在旁邊搖蒲扇。
這就是她回老家的意義。不是回來休息，是回來確認——在這個AI搶她飯碗、甲方把她當美工工具的世界裡，還有一個地方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人。
晚上。新聞裡又播了一遍關於“克爾羅斯-7”的訊息。主播說，今晚九點，流星雨將達到峰值。
全家人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。爺爺仰著頭，眯著眼。奶奶拿著一把蒲扇，慢慢搖。父親坐在爺爺旁邊，難得冇有拿漁網，隻是安靜地仰頭看天。母親舉著手機拍天空，嘴裡說著“發個朋友圈”。雲海把修好的收音機放在爺爺腳邊，調到新聞頻道，音量擰到最小。小白趴在他腳邊，尾巴在泥地上慢慢掃。
雲河靠在大門框上，手裡拿著一根冰棍——下午買的，快化了。她另一隻手摸了摸揹包側袋。那個玻璃瓶還在，吊墜在裡麵安靜地躺著。她想著一會兒流星雨完了就拿給母親。
夜空晴朗，星星很多。
然後，第一顆流星劃過。不是那種一閃而逝的細細一條線。是粗壯、明亮、拖著長長尾巴，像一道銀色的傷口橫貫天際。然後是第二顆，第三顆，第十顆。越來越多。天空像被點燃了，無數光痕交織，把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。
我的老天爺，“活了六十八年，冇見過這麼大的流星雨。”爺爺說。
小白仰起頭，對著天空汪汪叫了兩聲。母親舉著手機的手放下了——她忘了拍，隻是張著嘴看。父親的臉上難得出現了表情，眉頭微微皺著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雲河咬著冰棍，仰頭看著。流星映在她眼睛裡，一點一點地亮，一點一點地滅。她忽然想起揹包裡那個銀色吊墜。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想到了。然後她伸手去摸揹包側袋——還冇來得及碰到拉鍊——
零點三秒。流星雨最密集的那個瞬間，天空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揉了一下。所有的光都扭曲了一瞬。院子空了。小板凳還在。蒲扇落在地上。爺爺的舊收音機還在響著，聲音沙沙的。人不見了。狗也不見了。
2025年7月12日，晚九點零七分。地球上的所有人類，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雲河睜開眼時，看到的是紅色的天空。
和兩輪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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