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托裡推開議事廳沉重的橡木門時,裏麵空無一人。
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灑入,將長桌上堆疊的羊皮紙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。墨水瓶還開著,鵝毛筆擱在一旁,筆尖乾涸的墨跡已經凝固——顯然,這裏有段時間沒人動過了。
這不對勁。
斯諾那個傢夥,自從接手政務以來,每天天不亮就泡在這裏,像一株紮根在文書堆裡的樹。用他自己的話說,“不把這些處理完,王國明天就會塌”。
現在卻不見了?
斯托裡隨手攔住一個路過的侍從。
“斯諾呢?”
侍從愣了一下,隨即恭敬地低頭:“殿下今早去了馬廄那邊,說是……要看看那匹白馬。”
白馬?
斯托裡的眉頭微微一挑。他揮了揮手,讓侍從退下,轉身朝馬廄的方向走去。
城堡西側有一片不起眼的草場,緊挨著城牆,平日裏鮮有人至。
這裏沒有訓練場的喧囂,沒有花園的精緻,隻有幾間簡陋的馬廄和一片被晨露打濕的草地。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,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。
斯托裡在草場邊緣停住腳步。
他看到了斯諾。
那個一貫被政務淹沒、永遠穿著筆挺製服的衛兵隊長,此刻正站在圍欄邊,手裏握著一把鐵齒梳,一下一下地給一匹白馬梳理鬃毛。
那匹馬很年輕,皮毛雪白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它溫順地低著頭,偶爾甩甩尾巴,對斯諾笨拙的梳理動作報以輕微的、親昵的噴鼻。
斯諾的動作很慢。
不是疲憊的那種慢,而是一種……斯托裡很少在他身上見過的、近乎溫柔的專註。他梳理的手法明顯生疏——好幾次扯到打結的鬃毛,白馬輕輕甩頭,他就停下,用手指小心地解開結,再繼續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將那張一半樹根、一半人臉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。左半邊猙獰的樹根在光下顯得格外突兀,右半邊卻帶著一種斯托裡從未見過的……鬆弛。
那是卸下某種重負之後,才能浮現的鬆弛。
斯托裡沒有出聲。
他隻是靠在草場邊緣的一棵老樹下,靜靜地看了一會兒。
他看過斯諾的記憶。
那些被強行攤開在幻境光線下的、血淋淋的碎片裡,有一個畫麵格外清晰——那匹被肢解的小白馬,被掛在少年窗外,頭顱空洞的眼睛正對著臥室,鮮血一滴滴落下。
還有那三個躲在月桂樹後的少年,臉上帶著殘忍的笑。
那是斯諾此生唯一一次收到的“禮物”。
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被摧毀的“珍視”。
而現在,二十多年後,他終於又站在了一匹白馬麵前。
不是同一匹。但或許,對那個被困在過去的小男孩來說,是一樣的。
斯托裡忽然想起瑪奇格爾那句話——“目前為止這個唯一一個對你無條件信任的傢夥”。
她說的是小紅帽。
但此刻他看著斯諾那生疏的、近乎笨拙的梳理動作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:
這個被他算計、利用、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王子,或許也是某種意義上的“無條件信任”。
隻不過,這份信任,被他自己的忠誠、責任、以及對母親扭曲的執念,死死地鎖在了胸腔最深處。
直到現在。
直到他決定放下這一切,跟著一個滿身算計的獵人,踏上一條前途未卜的路。
斯托裡從樹下走出來,腳步踩在草地上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斯諾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,隻是繼續梳理馬鬃,聲音從前方傳來,帶著一絲晨間特有的沙啞: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找你。”斯托裡走到圍欄邊,背靠著木欄,雙手環胸,“議事廳空著,我還以為你跑了———畢竟馬上就要被我這個災星拐出王都,換我我也跑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斯諾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鐵齒梳上,嘴角微微抽動,語氣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調侃:
“不過現在看來,衛兵隊長大人不是跑了,是轉行了?這馬夫當得挺投入啊——怎麼,王位不要了,改行喂馬?”
斯諾沒有接話。
他沉默地梳完最後幾下,然後放下鐵齒梳,伸手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脖頸。白馬甩了甩尾巴,低頭去啃地上的青草。
斯諾轉過身,靠在圍欄上,和斯托裡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
晨光從他身後湧來,將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個模糊的剪影。
“……這是它來這兒的第三個月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“我一直沒時間來看它。”
“每個月都有人告訴我,‘殿下,那匹馬很好,喂得很好,刷得很乾凈’。”斯諾的右眼微微垂下,看著草地上自己的影子,“我就告訴自己,很好,有人照顧它,不用我操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然後我就繼續回去,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,聽那些永遠聽不完的彙報,見那些永遠見不完的人。”
斯托裡嗤笑一聲:“聽起來像個給自己找藉口的混蛋。”
“所以今天終於想起來了?還是說,因為馬上要走,怕回來的時候它已經不認得你了?”
斯諾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看著那匹白馬,看著它在晨光裡悠閑吃草的樣子。
“我一直以為,”斯諾的聲音更輕了,“隻要把該做的事都做好,總有一天……她會看見。”
“直到。”斯諾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帶著一絲自嘲,“在幻境裏,看了那些……‘戲劇’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遠方城堡的主塔。那裏,白雪皇後還在沉睡。
“我才發現,有些東西,不是靠‘做好’就能得到的。”
晨風吹過,帶起草葉的沙沙聲。
那匹白馬抬起頭,朝斯諾這邊看了一眼,又低頭繼續吃草。
“所以今天早上,我忽然想來看看它,看看這個……一直被我推給別人照顧的東西。”
斯諾說著又轉過身,伸出手,再次輕輕摸了摸白馬的額頭。
白馬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斯托裡看著這一幕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忽然開口,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、帶刺的調子,但話裡的內容卻罕見地軟了幾分:“這馬挺好看的。”
斯諾側過臉看他,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個。
“比議事廳那些羊皮紙順眼多了。”斯托裡補充道,目光落在那匹白馬身上,“至少它不會天天催你批條子。”
斯諾愣了一下,然後嘴角的肌肉微微動了動——那不是笑,但也不是之前那種緊繃。
“……你這是在安慰我?”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“我在陳述事實。”斯托裏麵無表情,“你那議事廳裡的文書,又不是沒看過,光看那堆成山的紙就頭疼。換我早一把火燒了。”
斯諾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、微妙的鬆動:“所以你過去那些年都是怎麼活的?沒有文書,沒有政務,天天在野外跟怪物玩命——不累嗎?”
斯托裡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複雜——像是沒想到斯諾會問這種問題,又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。
最後他隻是聳了聳肩,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、近乎茫然的坦誠,“你問我問誰?我他媽也不知道自己過去那些年是怎麼活的。”
斯諾愣了一下。
斯托裡也看向遠處那匹低頭吃草的白馬,灰色的眼睛裏倒映著晨光,卻看不清裏麵藏著什麼。
“自從我有記憶以來,我就在獵殺怪物和被獵殺之間徘徊,過去的一切都是破碎且模糊的。”
“你所說的,和現在擁有的東西我都沒有,我有的,就是一條命,一塊表,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、要找什麼金髮少女的破聲音。”
“然後就是不停地走,不停地殺,不停地死,再不停地活過來。”
“所以,你問我“過去”累不累——”
“我TM怎麼知道。”
“但“現在”,我可以告訴你,他媽的,都快累死老子了,但累完之後,該幹嘛還得幹嘛。”
“因為沒有別的活法。”
斯托裡伸了下懶腰,靠回圍欄上,側過臉看著斯諾。那雙灰色的眼睛裏難得沒有帶著慣常的算計,隻有一種平靜的、等待什麼的目光。
“說回正事……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斯諾聽完斯托裡冗長的自白後,聲音依舊沙啞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如釋重負般的平靜:“就明天吧。”
“妮芙那邊,我已經交代清楚了,議事會的人選,法令的框架,緊急情況的處理流程——都寫下來了。她隻需要坐在那兒,點頭,蓋章,說‘等我大哥回來’。”
“那幾個老臣,雖然各有心思,但隻要我還在外麵,隨時能回來,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至於母後……瑪奇格爾那邊,我昨天也去過了。她說幻境暫時穩定,母後還在每天劃火柴‘行善’,沒再想起妮芙的事。”
斯托裡點點頭。
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馬低下頭繼續吃草,尾巴悠閑地甩著。
斯諾忽然開口,聲音比之前更輕,像是自言自語:“……其實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好起來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”斯諾握著梳子的手緊了緊,“想試試。”
斯托裡靠在圍欄上。晨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,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難得的、近乎隨意的鬆弛:“那就試試唄。”
斯諾的眉頭動了動,但沒有說話。
斯托裡繼續說下去,語氣依舊是那種欠揍的調子,但話裡的內容卻莫名地……真實:“反正你待在這兒,除了猝死在議事廳那堆文書裡,也等不到什麼別的好結果。”
“而且,你內心深處也想離開這個——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——都隻會給你不美好回憶的地方吧?”
斯托裡的聲音不高,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斯諾耳裡,“跟我走,起碼不至於把自己的未來也搭上。”
斯諾側過臉看他。
右眼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感動,隻是一種……奇異的、被理解的釋然。那種感覺像是胸口壓了二十多年的石頭,忽然被人輕輕撬開一條縫,透進一絲從未有過的光。
“……你這張嘴,”他說,“真的能讓人又想笑又想揍你。”
斯托裡聳了聳肩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:“慢慢習慣就好,以後想揍我的時候,可隻會多,不會少。”
“明天一早,城堡東門,我會在那兒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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