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獵人趕到那片枯樹林時,清晨的陽光已經徹底撕開了薄霧,將林間空地照得一片透亮。
他渾身浴滿了巨鼠那黑褐色的腥臭血液。暗金色的身軀上掛滿了碎肉和內臟殘片,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鎮子那邊的動靜還沒完全平息,巨鼠群失去了主人的指揮,已經開始潰散。一部分在瘋狂地破壞,一部分在逃竄,還有一部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幹什麼。鎮民們從最初的恐懼中緩過勁來,開始組織反攻——用那些原本準備對付吹笛人的武器,追殺著那些失去方向的老鼠。
但那已經不是金獵人關心的事了。
他看到了銀獵人,也看到了銀獵人腳邊那個……東西。
那個曾經穿著破爛花衣、手持黑笛、躲在暗處玩弄人心的存在,此刻正癱軟地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樹根部,像一攤被人揉皺又隨手丟棄的破布。
他的花衣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,露出下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——如果那還能被稱為麵板的話。
銀鎖鏈依舊緊緊捆著他,但鎖鏈已經嵌進了皮肉裡。
不,不對,不是“嵌進”,而是那些被銀質灼燒過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血流出來。傷口呈現一種詭異的焦黑色,邊緣微微翻卷,露出下麵同樣焦黑的組織,像是被烙鐵燙過又迅速凝固。
銀的凈化之力在製造痛苦的同時,也像烙鐵一樣封住了所有血管——讓他不會失血,不會休克,不會因為傷勢過重而死去。
吹笛人低著頭,兜帽早已滑落,露出那張蒼白的臉。他的嘴微微張著,空洞的眼睛盯著麵前的地麵,不知道是在發獃還是已經失去了意識。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——他還活著。
金獵人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了兩秒,然後轉向旁邊的銀獵人。
“問出來了嗎?”
銀獵人微微點頭,秘銀身軀在陽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。他從腰間取出那根黑笛,在手裏轉了一圈,然後遞給金獵人。
“他不是‘吹笛人’。”
“至少,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——不是那個故事裏的原版。他隻是個被選中的替身,一個……演員。”
金獵人接過黑笛,紅寶石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那個傳說裡的吹笛人,”銀獵人繼續說,聲音清冷如常,“至少幾十年前就死了。或者說,失蹤了。沒人知道去了哪裏。他隻是被那位‘大人’選中的替代品——一個倒黴的流浪漢,被強迫穿上那身衣服,賦予驅使老鼠的能力,然後送到這裏來,按照劇本演出。”
金獵人沒有打斷,隻是靜靜聽著。
“那個和原著情節幾乎一樣的劇本,先讓鼠患襲擊鎮子,然後他以‘吹笛人’的身份出現,驅鼠勒索。鎮民們討價還價,他假裝不滿離開,然後鼠患加劇。等鎮民們絕望了,他再回來,開更高的價碼。最後,在某個關鍵的時間點他會把孩子們拐走。”
銀獵人頓了頓,冰藍色的眼睛掃了一眼癱軟在地的吹笛人。
“但這一切,不是為了折磨,不是為了取樂,而是為了製造怪物。”
金獵人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製造怪物?”
“貪婪原罪的怪物。”銀獵人點頭,“劇本的關鍵在於最後一步——拐走孩子。當鎮民們因為‘不願意吃虧’、‘想省點錢’的貪婪而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孩子時,他們就會陷入絕望。並且在絕望中滿足變成貪婪原罪的條件。”
銀獵人繼續說道,“這時候,吹笛人就可以用那位大人給的‘原罪之血’,在一定程度上控製他們變形的方向,讓他們的怪物形態儘可能趨近老鼠。”
金獵人的紅寶石眼睛微微閃爍:“然後用那根笛子控製它們?”
“對。”銀獵人指了指他手裏的黑笛,“他很早之前就把血下在了鎮子的水源裡。所有鎮民——包括那些孩子——都已經喝了一段時間了。等到他們變成怪物,那笛子就是控製器。”
金獵人沉默了幾秒,低頭看著手裏那根看似平平無奇的黑笛。
“那位大人是誰?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“沒問出來。”銀獵人的回答沒有任何波動,“他身上有契約,有禁製,任何直接指向那個存在的提問都會觸發。我試了七種方式,換了十二種刑具,把他逼到極限三次——每一次,他都在即將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被某種力量強行打斷,最接近的一次,他的舌頭開始發黑腐爛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但有一點可以確定:和我們的‘熟人’們無關。他們乾不出來這麼無聊的事,沒那個動機,也沒那個理由。”
金獵人點了點頭。
“足夠了。”
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團還在微微喘氣的吹笛人。
“接下來該想想要如何處理他了。”
銀獵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“殺了,有風險。不殺,也有風險。”
他知道金獵人在說什麼。
殺了吹笛人,那位隱藏在幕後的“大人”可能會通過某種方式知曉——契約斷裂,或者某種他們無法探測的聯絡。到時候,他們就會多一個未知的敵人。
不殺,留著他,同樣有風險。萬一他有辦法聯絡那位大人,萬一他逃出去,萬一——
“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。”銀獵人說道,“他沒有直接且迅速聯絡那位大人的能力。如果有,在剛才那種情況下,他早就用了。”
金獵人點了點頭。
他轉過身,望向鎮子的方向。陽光已經完全升起,將那片飽經蹂躪的建築群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。隱約能聽到人聲嘈雜,是鎮民們在追殺潰散的巨鼠。
“那就交給他們吧。”
銀獵人微微側頭:“他們?”
“鎮民。”金獵人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,“這件事因他們而起,也該由他們來收尾。”
銀獵人沉默了片刻,然後微微點頭。
“合理。”
他彎下腰,一把抓住捆著吹笛人的銀鎖鏈,像拖一袋貨物一樣,把那個人形的東西拖了起來。吹笛人發出一聲虛弱的悶哼,但已經沒有任何掙紮的力氣。
兩人穿過枯樹林,繞過土坡,走過那條被老鼠挖得坑坑窪窪的小路,就在鎮子越來越近、隱約能聽到人聲的時候,吹笛人忽然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,空洞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——那是絕望被逼到極致後,燃燒起來的瘋狂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以為這就完了?”
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“那位大人已經記住了你們的臉。”
“無論你們是誰,無論你們逃到哪裏——你和那幫鎮民,最後都隻會有一個下場。”
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,那弧度裡沒有笑意,隻有徹骨的怨毒。
“我會遭受的,和你們即將遭受的相比——什麼都不是!”
“你們會死。比我現在經歷的痛苦,強上千百倍的死法!”
“死後你們的屍體,也會被老鼠吃得乾乾淨淨,連骨頭都不剩!”
他說完,便死死盯著金獵人的背影,等待他的反應。
金獵人停下腳步。
他側過頭,用那雙紅寶石眼睛瞥了吹笛人一眼。
那一眼裏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——隻有一片冰冷平靜的無聊。
“那還是勞煩你家那位大人……排個隊吧。”
吹笛人的表情僵住了,金獵人卻依舊用著無聊的語氣,像是在闡述一種平平無奇的常識。
“想讓我們體會世界上最痛苦的死亡的傢夥,可多了去了,多得數都數不清。你家那位大人要是真想插隊,恐怕得先問問前麵那些同不同意。”
吹笛人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那些惡毒的詛咒,那些精心醞釀的威脅,那些本應在對方心中種下恐懼種子的話語——此刻全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軟綿綿地落空了。
並且聽他們的描述,貌似他們和超乎想像的怪物結仇就跟家常便飯一樣………
吹笛人不再說話了。
他明白自己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,而且還是各種意義上的鐵板。
他最後低垂著臉,被一步一步拖向那個即將把他吞沒的鎮子。
鎮子越來越近。
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。
嘈雜的、憤怒的、此起彼伏的人聲。
鎮子中央的空地上,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手裏還攥著草叉和菜刀,有的身上沾著血跡和泥土,有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和驚恐,但當他們看到被銀鎖鏈捆著的那個花衣人影時,所有的情緒都凝固了一瞬。
然後,同時爆發。
“是他!!!”
“那個混蛋!!!”
“殺了他!!殺了他!!!”
金獵人停下腳步。
吹笛人踉蹌了兩步,勉強站穩,然後抬起頭,麵對著那片湧來的人潮。
他看到了老穆勒渾濁卻燃燒著怒火的眼睛。
看到了中年漢子手裏那柄磨得發亮的獵刀。
看到了那個瘦削女人舉著菜刀的、顫抖卻堅定著的手。
看到了無數張被恐懼和仇恨扭曲的臉,無數雙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的眼睛。
他的嘴張了張,似乎想說什麼——也許是求饒,也許是繼續詛咒,也許隻是本能的恐懼——但那些話還沒來得及出口,人群就已經將他吞沒了。
金獵人和銀獵人沒有回頭。
他們穿過人群邊緣,穿過那條被踩得淩亂不堪的街道。
銀獵人忽然停下腳步,轉向身邊一個剛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年輕鎮民。
“順著我們來時的路,往東走半裡地,有一片枯樹林。”他的聲音清冷,卻清晰地傳入那人耳中,“孩子們在那裏。都還活著,隻是昏過去了。帶些人去,把他們接回來。”
那年輕鎮民愣了一下,隨即拚命點頭,轉身沖向人群中招呼人手去了。
金獵人看了銀獵人一眼,沒有說什麼,隻是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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