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實客房。
斯托裡猛地睜開眼睛。
那種被“丟”出來的感覺還在——不是幻境抽離時那種自然的意識下沉,而是像被人拎著後頸直接甩出門外,眼前一黑,再睜眼就已經躺回了床上。
他瞪著天花板,呼吸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。
壁爐的火光依舊昏黃,將整個房間烘成一片溫暖的朦朧。小紅帽蜷在地毯上,抱著大劍,呼吸均勻而沉,狼耳偶爾抽動一下,不知道在夢裏又炸了什麼。
一切如常。
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除了他腦子裏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在回蕩——
“因為我是你師傅啊。”
“白癡。師傅教徒弟做人,教徒弟成長——不是理所當然的嗎?”
“不然呢?”
斯托裡抬起手,捂住臉。
指縫間,他聽到自己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、介於呻吟和咒罵之間的聲音。
“……操。”
他放下手,再次瞪著天花板。
那女人是什麼意思?真把他當徒弟了?
就因為教了他幾天魔法、幫他搞了個契約、偶爾陰陽怪氣幾句——就他媽成“師傅”了?
他們什麼時候確認過這種關係?他什麼時候承認過?
明明從頭到尾都是交易:情報換情報,條件換條件,他付代價,她教東西——清清楚楚的交易關係,明明白白的利益往來。
現在突然冒出一句“我是你師傅啊”,還一副“理所當然”的語氣?
強買強賣啊這是?!
斯托裡坐起身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不行,得回去說清楚。
他摸出火柴——然後頓住了。
腦海裡浮現出那張蒼白的小臉,那雙空洞的眼睛,還有那句——“你他媽愛信不信。”
以及那股毫無商量餘地的、把他直接丟出來的力量。
……那女人現在肯定還在生氣。
或者假裝生氣。
或者根本就沒生氣,隻是懶得再跟他廢話。
但不管哪一種,他再進去,大概率會被再次丟出來,更丟臉那種。
斯托裡把火柴塞回懷裏。
算了,明天再說。
他又躺回去,瞪著天花板。
窗外的夜風吹過,將壁爐的火光吹得微微搖曳。小紅帽在地毯上翻了個身,大劍“咣”地一聲磕在地上,她毫無察覺,繼續睡。
斯托裡看著她。
那雙猩紅的眼睛此刻緊閉著,睫毛在火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。她睡得毫無防備,像一隻在安全洞穴裡徹底放鬆的幼獸。
如果瑪奇格爾說的那些屁話裡,有什麼是真的——那就是關於她的那部分。
“目前為止這個唯一一個對你無條件信任的傢夥。”
無條件信任
他咀嚼著這個詞,像咀嚼一顆味道古怪的糖。甜嗎?不甜。苦嗎?也不完全是。隻是……陌生。陌生到讓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。
斯托裡閉上眼,無奈的嘆氣。
不得不說,瑪奇格爾這一手確實夠絕的。
她沒有給他選擇,就像當初他用陽謀算計她一樣。明知道那是陷阱,她也隻能跳進去,因為那是最好的選擇。
現在輪到她了。
她把一個雙向通道塞進他和小紅帽之間,然後把選擇權——不,是把“是否相信”這個問題——**裸地扔在他麵前,逼他麵對這個他一直逃避的東西。
如果他不能,那這個契約就會變成永恆的折磨。他會活在對“她會不會聽到”的恐懼裡,活在對每一個念頭的提防裡,活得比之前更累、更緊繃。
但如果他能——如果他能試著相信她,試著接受“她可以知道他在想什麼”這件事——
那他就能真正卸下那份重擔。
不用再時刻提防她會不會失控,不用再算計每顆糖果的價值,不用再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一遍遍推演“如果她背叛了該怎麼辦”。
那會輕鬆多少?
他不知道。
改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——尤其是對他這種人來說,早在被金銀獵人俘虜的時候他就清楚這一點。
但他知道,如果他想繼續走下去——如果想帶著她一起走下去——他就必須試試。
至少……試試看
不過——在那之前,他還是得先做一件自己最擅長的事。
留個保險。
斯托裡坐起身,目光從小紅帽身上移開,落在窗台上那個安靜懸浮的身影上。
月光透過高窗灑落,在秘銀表麵流淌成一層冷冽的光澤。它懸浮在離地麵半尺的高度,姿態優雅,一動不動,像一個被凍結在時光中的守護者。
銀天鵝。
河神的“饋贈”,規則的造物,對汙穢血肉有凈化效果的秘銀武器。
——也是最理想的“保險”。
他之前隻能通過聲控指令操縱它。那些指令必須清晰、明確、不能太複雜,在激烈的戰鬥中,這無疑是個巨大的限製。
但現在……
斯托裡伸出手,指尖對準銀天鵝的方向,閉上眼睛。
他沉下心神,將意識向內收斂,直到能清晰感知到眉心下方那股溫熱的存在感——那是最近每晚與魔犬“接觸”訓練時,反覆錘鍊出的精神力感知。
這段時間學習召喚契約的本質,讓他對“精神力絲線”這種東西有了更深的理解——那種將自己的意識凝練成線、探向另一個存在的技巧。
與召喚魔犬那種龐大、狂暴、需要小心翼翼“溝通”的存在不同,他這次要做的,要簡單得多。
隻是將自己的精神力,凝聚成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。
然後將它“遞”出去。
像蜘蛛吐絲,像蠶結繭。
不需要對方響應,不需要共鳴,隻需要——連線。
隨後,他“看”到了銀天鵝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那種剛剛覺醒的、模糊的精神感知。它懸浮在黑暗中,像一團安靜的、凝固的冷光,沒有心跳,沒有情緒,沒有任何生命該有的波動。
死物。
但又不僅僅是死物。它身上有一種奇異的“存在感”,像是被某種古老的規則錨定在這個世界上——河神的規則,交易的規則,已經完成的規則。
或許正是因為這份“規則錨定”,它對來自“債務人”的精神力,沒有任何排斥。
絲線探出觸碰到銀天鵝那光滑的麵板,然後……連結!
斯托裡猛地睜開眼睛。
那種感覺很難形容。像是原本隻能遠遠看著的東西,忽然被拉到了眼前;像是原本隻能通過聲音下達的指令,忽然變成了可以直接“想”就能傳遞的念頭。
他試著在心裏默唸:過來。
銀天鵝無聲地滑動,從牆角飄到他床邊,懸浮在半空,秘銀表麵在火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。
轉一圈。
它優雅地旋轉三百六十度,姿態平穩得像在冰麵上滑行。
變形——劍。
銀天鵝的形態開始變化。
秘銀表麵泛起漣漪,彷彿凝固的液體突然被賦予了流動的權利。修長的脖頸收縮、融入軀體;雙翼向內摺疊、融合、拉長;軀幹扭曲、重塑、壓縮——
眨眼間,一柄銀光流淌的長劍,安靜地懸浮在他麵前。
劍身修長,劍脊挺直,刃口薄得幾乎透明,在火光下泛著清冷的寒芒。
斯托裡伸出手,握住劍柄。
冰涼的觸感傳來,卻沒有金屬該有的沉重。秘銀本就輕便,而此刻握在手中的,更是一種近乎“沒有重量”的輕盈——彷彿握住的不是劍,而是一束凝固的月光。
他揮了揮。
劍刃破空,發出極輕的、近乎無聲的尖嘯。
比他之前用過的任何武器都順手。不是因為它更鋒利——雖然它肯定很鋒利——而是因為它與他之間,存在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線。
他揮劍的時候,那根絲線也在同步“感知”他的意圖,調整劍身的姿態、重心、角度。
真正意義上的如臂使指。
變形——盾。
劍身融化、擴張、攤平,眨眼間化作一麵等人高的箏形盾。秘銀表麵依舊流淌著冷冽的光澤,盾麵上隱約浮現出天鵝展翼的暗紋。
變形——弩。
盾牌收縮、重塑,變成一把造型簡潔的手弩。弩臂是銀白色的,弩身線條流暢,機括精巧,他端起弩對準石牆,扣動扳機。
下一瞬,“篤”的一聲悶響從牆上傳來。
一支銀箭釘入石牆,箭身沒入過半,尾部還在微微顫動。
斯托裡走過去,握住箭尾,輕輕一拔。
銀箭脫離牆體,在手心化作一灘流動的銀液,順著指縫流淌回銀天鵝的主體。
變形——鎖鏈。
手弩融化、拉長、分裂,化作三條纖細的銀色鎖鏈,在空中蜿蜒遊動,像三尾擁有生命的銀蛇。鎖鏈末端是尖銳的倒鉤,同樣泛著那層冷冽的銀輝。
他心念一動。
三條鎖鏈同時射出,釘入石牆、地板、天花板,綳得筆直。他再一動念,鎖鏈瞬間收縮,將他整個人“拉”向牆壁——不,不是拉,是那三根鎖鏈像有生命的觸手,主動纏繞上他的腰、肩、腿,將他固定在了原地。
如果他想掙脫,它們會死死纏住。
如果他命令它們纏住別人——
斯托裡鬆開念頭,鎖鏈軟化、收縮、重新融合,在他麵前聚攏成一團流動的銀光,最終恢復成天鵝的形態。
銀天鵝懸浮在半空,修長的脖頸微微彎折,用那雙由秘銀雕琢的、毫無生氣的眼睛“看”著他。
很好,他現在重新擁有了“處決”小紅帽的能力。
他可以在她撲過來的瞬間,讓銀天鵝化作鎖鏈,將她死死纏住。
如果她掙脫——他可以讓它變成弩射出刺穿她大腦的銀箭。
如果她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——
他可以讓它變成劍………貫穿她的心臟!
銀會凈化她體內的原罪力量,會撕裂她那些靠吞噬得來的能力,會讓她像任何一隻普通的狼一樣,流血、倒下、死去。
有了這個保險,他纔敢放心真的去試著相信她一次,不是全部相信,不是徹底放下防備,隻是……嘗試。
嘗試接受讓她聽到一些“可以讓她聽到”的想法。
試著不再時刻提防。
試著……信任?
他突然想到剛才那個念頭:銀色的劍刃貫穿心臟的畫麵,不禁覺得可笑。
如果有一天,她聽到了這個念頭——她會怎麼想?她還會一如既往的信任他嗎?
斯托裡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這個“保險”他不會放棄。
改變歸改變。
但獵人,永遠不會放下武器。
壁爐的火光跳躍著,將整個房間烘成一片溫暖的昏黃。
窗外,夜風吹過,將最後一片雲吹散。
月光透過高窗灑落,將熟睡的狼耳少女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清輝裡。
她的嘴角似乎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,不知道在夢裏又炸了什麼,又吃到了什麼。
而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那個一直活在算計和提防裡的男人,終於閉上眼睛,沉沉地睡去。
“慢慢來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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