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夜色如期而至,深沉如墨,將卡森德拉王都籠罩。
宮廷醫師傍晚時又來檢查了一次,對斯托裡左臂驚人的恢復速度表示了謹慎的驚訝,重新更換了藥膏和繃帶,囑咐仍需靜養,不可劇烈用力。斯托裡點頭應下,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。
小紅帽已經抱著她那柄新得的漆黑大劍,在壁爐旁蜷著睡著了,嘴角還沾著點晚餐時偷藏的蜂蜜。
她今天下午在庭院裏熟悉新武器,很是興奮,砸碎了好幾塊訓練用的假人石墩,搞得一片狼藉,引來衛兵緊張地觀望,最後被斯諾派人“禮貌”地請回了房間。
此刻睡得正沉,輕微的鼾聲裡似乎都帶著滿足。
當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沒,城堡各處亮起燈火,巡邏衛兵的腳步聲規律地在石廊外響起又遠去時,斯托裡知道,時候到了。
他劃燃火柴。
“嗤啦——”
橘紅的火苗跳躍起來,瞬間吞噬了房間內本就微弱的光線,將他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熟悉的、彷彿靈魂被輕柔拉扯的感覺傳來,周圍現實世界的景象——床幔、石牆、壁爐——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,迅速淡化、扭曲、消散。
……
昏暗、環形、瀰漫著陳舊灰塵與冰冷座椅皮革氣味的劇院。紅色的天鵝絨座椅冰冷依舊,彷彿從未被任何體溫溫暖過。
瑪奇格爾已經在那裏了。她依舊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,小小的背影對著空蕩的入口,懷裏抱著那束似乎永遠不會減少的火柴。
聽到身後階梯上傳來的、略顯沉重的腳步聲,她沒有回頭。
“還算準時,蟲子。”她的聲音平淡地響起,彷彿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,“看來傷得還不夠重,沒讓你睡過頭。”
斯托裡沒有理會她話語裏的刺,一步步走下階梯,來到她旁邊的座位坐下。
“廢話少說,開始吧。”他直截了當。
瑪奇格爾終於微微側過頭,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掃過他,金色的睫毛在昏黃光線下一動不動:“急什麼?學徒的第一課,是‘認識你的老師’,以及‘認識你將涉足的力量’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不過,考慮到你這種……獨特的‘學習背景’,我們或許可以跳過那些冗長的歷史和安全警告。畢竟,你早就和‘邪惡氣息’與‘原罪力量’打交道了,不是嗎?糖果女巫那本粗淺的入門手冊,你居然真的去嘗試了,還試圖用那點可憐的魔力去處理那些……嗯,‘食材’?”
“效果很差,消耗很大。”斯托裡知道她讀取了他之前的記憶,承認得很乾脆,“魔力似乎排斥我,或者說……我排斥它?”
他回憶起那些嘗試將苦澀根莖“變甜”時的滯澀感和巨大的精神消耗,彷彿在泥沼中推動巨石。
“排斥纔是正常的。”瑪奇格爾糾正道,語氣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、近乎學術討論般的冷靜,“你的‘存在本質’,與你試圖調動的‘基礎魔力’之間,存在根本性的不協調。就像試圖用一團汙濁的、混雜了油和血的水,去驅動一台需要純凈活水才能運轉的精妙水車。”
她看著他,空洞的眼睛彷彿能穿透表象:“糖果女巫的魔法,根源在於‘創造’與‘提煉幸福’,偏向‘正麵’的、建構性的力量。而你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——你身上那股“不可描述之邪惡”的味道,與這種力量格格不入。
“所以,你之前想學的‘化虛為實’,是覺得我的力量體係,可能更適合你這種……‘材質’?”她微微歪頭,像是在評估一塊頑鐵是否能被打造成利器。
斯托裡沒有否認:“你成功地將火柴具現到了現實。而且,你在幻境裏給過我一顆‘幸福糖果’。”
提到這個,瑪奇格爾發出一聲短促的、近乎嗤笑的氣音:“原來你還惦記著那個。省省吧,蟲子。那顆糖果,在幻境裏能安撫你的小寵物,是因為幻境本身賦予了它‘規則’。一旦脫離幻境,它就是一粒毫無意義的、用幻覺捏成的糖渣,根本不可能具備真正‘幸福糖果’那種提煉純凈幸福靈魂才能得到的、穩定心智、提供能量、壓製原罪甚至促進特定進化的神奇效果。”
她的話語打破了斯托裡心中最後一點僥倖。看來,想通過她的魔法復刻“幸福糖果”這條路是走不通了。
“化虛為實,”瑪奇格爾將話題拉回正軌,聲音重新變得平淡而專註,“其核心,不在於‘無中生有’,而在於‘規則的投射與固化’。”
她抬起一隻蒼白的小手,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。
一點微弱的、橘黃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,迅速拉伸、塑形,變成了一根和她懷裏那些一模一樣的、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火柴。
它懸浮在空中,微微轉動,散發著微弱但真實的光芒和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“存在感”。
“看,”瑪奇格爾說,“在幻境中,‘創造’一根火柴很容易,因為這裏的‘物質規則’和‘能量流動’由我的意誌來定義。但將它‘投射’到現實,就需要一個‘錨點’,一個能讓它在現實規則中暫時或永久‘合理存在’的框架。”
“這根火柴,”她指了指空中懸浮的那根,“它的‘錨點’是我與你之間的‘契約聯絡’和‘邀請許可權’。它的‘存在框架’是‘作為進入此幻境的憑證’。”
“所以,我能將它‘給予’你,讓它在現實世界中維持形態和功能。”
“而一旦這個‘錨點’被成功定下,這個‘框架’被現實規則所接納、記錄——即便我此刻立刻抽回維持它的力量,即便我切斷與你的所有聯絡,甚至毀掉我們之間所有的契約……”
瑪奇格爾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裏清晰回蕩:
“……這根火柴,也已經在‘現實’中,永久地、真實地‘存在’了。它不再依賴於我的魔力或意誌。它可能會變得黯淡,失去‘憑證’的功能,變成一根普通至極的火柴。但它的‘存在’本身,就像一顆釘子被錘進了木板,無法被輕易‘擦除’。”
“這就是‘化虛為實’與普通幻術最本質的區別。幻術欺騙感官,製造臨時的假象。而‘化虛為實’……”她微微抬起下巴,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莊嚴,“……是真正地、永久地,在現實的舞台上,增加了一件原本不屬於這裏的‘道具’。哪怕它再微小,再不起眼。”
斯托裡心中一震。永久存在?無法被創造者單方麵抹除?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瑪奇格爾的魔法,本質上是在對現實世界進行“編輯”或“新增”?哪怕隻是一根火柴?
這聽起來比單純的“強大力量”更加……令人心悸。因為“力量”會衰減、會被抵抗、可以被規避。但“存在”本身,一旦被確立,似乎就成了一種更根本、更難以動搖的東西。
瑪奇格爾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撼,繼續補充道:“當然,對於絕大多數‘化虛為實’的造物而言,創造者死亡或徹底放棄維繫後,它們往往會因為失去‘意義支撐’和‘能量來源’而逐漸‘風化’、‘朽壞’,最終在漫長的時間中歸於塵土,彷彿從未存在。但這過程可能極其漫長,且並非‘抹除’,隻是‘自然消亡’。”
“越強大、‘框架’越穩固、與現實羈絆越深的造物,‘消亡’的過程就越慢,甚至可能近乎永恆。”
“所以,‘化虛為實’並非兒戲。你創造的每一件東西,一旦成功,就等於在現實世界留下了一個無法輕易拔除的‘異物’。”
“創造越多,你留下的‘痕跡’就越多,與這個世界‘規則網路’的糾纏也越深。有些糾纏,可能會在未來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,或者……成為他人追蹤、定位、甚至攻擊你的‘道標’。”
她的話讓斯托裡心中微微一凜。這魔法不僅消耗巨大,失敗率高,居然還有這種近乎永久性的“後遺症”?創造即留下無法輕易消除的痕跡……這確實很符合這個扭曲世界的危險基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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