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能‘親自上場’嗎?”斯諾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裏響起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。
“隨你。”瑪奇格爾平淡地回應,“‘演員’的即興發揮,有時能讓戲劇更有張力。隻要別演砸了,導致‘觀眾’齣戲就行。”
斯諾深吸一口氣,邁步,直接走入了那束投射在幕布上的光影之中。
剎那間,他的意識與幻境中那個“斯諾”同步了。
他感受到了懷中母親身體的顫抖和溫度,聽到了她壓抑的哭聲,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、屬於幻境虛構的清香。
他低下頭,看著母親埋在自己肩頭的黑髮,手臂微微收緊。
“母後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與幻境中的自己重疊,卻多了一絲現實斯諾特有的、壓抑的沙啞,“……別哭了。”
懷中的身體微微一顫。
白雪公主緩緩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。那雙恢復了清澈純凈的眼眸,此刻紅腫著,充滿了脆弱和依賴。
“斯諾……”她輕聲喚道,聲音哽咽,“我真的……隻有你了。你不會離開我的,對嗎?你不會像他們一樣……突然就消失,對嗎?”
斯諾看著她的眼睛,有那麼一瞬間,他幾乎要沉溺進這片虛假的依賴和信任之中。但他立刻警醒,強迫自己保持著一絲疏離的清醒。
“我不會離開,母後。”他回答道,語氣平靜而堅定,如同承諾,“我會守護您,守護這個王國。這是我……身為長子,應盡的責任。”
他沒有說“因為我是您兒子”,而是說“責任”。
但陷入巨大悲痛和依賴中的白雪公主似乎沒有察覺這細微的差別,或者說,她此刻隻需要一個不會消失的依靠。
她再次緊緊抱住他,將臉埋回他的肩頭,悶悶地說:“嗯……我相信你,斯諾。我隻相信你了……”
斯諾沒有再說話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,任由母親抱著,手臂保持著那個略顯僵硬卻穩固的環抱姿勢。
他的目光越過母親的頭頂,看向幻境中虛幻的宮殿穹頂,右眼中一片深沉的複雜。
在這由謊言、復仇和扭曲慾望編織的幻境裏,他扮演著孝順的兒子,安慰著悲痛的母親。
而真實的他,是這一切悲劇的幕後推手,是冷眼旁觀的復仇者,也是這個虛假溫情戲碼中,唯一清醒卻同樣被束縛的演員。
多麼諷刺,又多麼……悲哀。
不知過了多久,懷中的啜泣聲漸漸微弱,最終化為均勻而疲憊的呼吸聲——白雪公主在極度的情緒波動後,終於心力交瘁地睡著了,即使在睡夢中,她的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襟。
斯諾輕輕地將她抱起,走向寢宮內華麗的床榻,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,蓋好絲被。
他站在床邊,低頭看了沉睡的母親片刻。
然後,他轉身,步伐穩定地走出了寢宮。
在跨出門檻的瞬間,他的意識與幻境剝離,重新回到了昏暗的劇院中。
幕布上的影像定格在白雪公主安睡的畫麵,然後漸漸暗去。
瑪奇格爾的聲音幽幽響起:“‘安慰’戲份完成得不錯,情感遞進合理,沒有引起懷疑。她現在的沉浸度,更深了。”
斯諾沒有回應她的“誇獎”,隻是轉過頭,看向她,聲音乾澀:“他回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瑪奇格爾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,但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深處,似乎有微光閃過,“我‘看’到了。那個該死的獵人……又滾回來了。還帶來了……不小的麻煩。”
她微微歪了歪頭,像是在消化讀取到的資訊:“河神……‘花光’規則……金銀複製體……嘖,他還真是走到哪兒,都會引火燒身啊。”
斯諾的右眼微微眯起:“那兩個東西……危險嗎?對你,對幻境。”
瑪奇格爾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評估。然後,她緩緩搖了搖頭:“對我,暫時沒有直接影響。它們是‘債務’與‘懲罰’規則的衍生物,目標明確,就是追殺未完成‘花光’契約的債務人。”
“他這次回來,傷得不輕,麻煩纏身。以他的性格,既然主動回來找你,就絕不僅僅是養傷那麼簡單。他多半……很快就會來找我。”
“找你?”斯諾眉頭微蹙,“為什麼?他已經拿到了情報,交易完成了。”
“交易是完成了。”瑪奇格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、近乎嘲諷的意味,“但麻煩是新的。那兩個金屬獵人瞭解他的一切,包括他可能來我這裏尋求過幫助。獵人現在最缺的是什麼?是應對‘自己’的方法,是新的‘變數’,是能打破僵局的資訊或……武器。”
“更何況,”她的小臉上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類似“厭煩”又像是“期待”的微妙表情,“他現在一身是傷,還有兩個致命的‘自己’在追殺,正是最焦慮、最有可能開出‘高價’的時候。那個狡猾的蟲子……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。”
斯諾沉默了,他瞭解獵人,正如獵人瞭解他,瑪奇格爾的分析很有道理。
“那你……準備見他嗎?”斯諾問。
“為什麼不呢?”瑪奇格爾平淡地回答,“戲劇需要衝突纔好看。而且,我也很好奇,被自己的‘倒影’追殺,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。或許……能提供一些有趣的‘觀察資料’。”
她說完,小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、透明,彷彿要融入劇院昏暗的背景中。
斯諾知道,這次“訪問”該結束了。他閉上眼睛,意識開始主動抽離這片由火柴火焰維持的虛幻領域。
書房中,斯諾睜開眼睛,手中那根火柴早已燃盡。
窗外,夜色已深,萬籟俱寂。
而作為二人討論的話題主人公,身處客房的斯托裡這邊,他的左臂已經由宮廷醫師進行了更專業的處理,清洗傷口、敷上促進骨骼癒合的草藥、重新用輕便堅韌的木夾板和乾淨繃帶固定妥當。
醫師留下了止痛和內服的草藥,又吩咐了飲食注意事項,這才躬身退下。小紅帽一直警惕地守在門口,直到醫師離開,才走進房間,有些笨拙地給斯托裡倒了杯水。
身體的疼痛稍稍緩解,但精神的疲憊和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並未放鬆。斯托裡靠坐在床上,閉目養神,腦中卻反覆回放著與金銀獵人的交鋒、他們的警告、以及自己被迫做出的選擇。
再睜眼時,夜色已悄然降臨。
小紅帽蜷縮在壁爐前的一張厚地毯上,已經抱著一個從廚房要來的、灑滿糖霜的巨大麵包陷入了沉睡,發出細微的呼嚕聲。
銀天鵝雕像被安置在露台上,如同最忠誠的哨兵,靜靜懸浮,秘銀身軀在月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。
房間裏隻剩下壁爐火焰燃燒的聲音,和斯托裡略顯粗重的呼吸。
他從自己破爛的行囊最內側一個防水夾層裡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、卻讓他多次絕處逢生的特製火柴。
就如同瑪奇格爾預料的一樣,他需要力量,需要新的手段,需要打破被兩個“自己”完全瞭解和剋製的僵局。常規的戰鬥技巧、武器、甚至銀天鵝,在對方同樣擁有(甚至可能優化了)這些條件的情況下,優勢有限。
他需要一些……對方沒有的,或者難以複製的東西。
魔法。或者說,這個世界基於“原罪”和“童話邏輯”扭曲後形成的某種超自然力量體係。
而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裏,能夠提供魔法層麵的幫助的也就隻有那些高高在上、各自為政的女巫,而他目前能接觸到的、有過“交易”經驗的,有且隻有一個——
賣火柴的小女孩,瑪奇格爾。
“嗤啦——”
火柴劃燃,橘紅的火苗在昏暗的石室中跳躍,映亮他蒼白而堅定的臉。熟悉的拉扯感傳來。
……
昏暗、環形、瀰漫著陳舊灰塵氣味的劇院。紅色天鵝絨座椅冰冷依舊。
瑪奇格爾已經坐在了她常坐的第一排位置,彷彿從未離開。她懷裏抱著火柴,金色的頭髮在昏暗中像是枯萎的光。她沒有回頭,但聲音已經傳了過來,平淡無波:
“斯諾前腳剛走,你後腳就進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裏回蕩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近乎玩味的意味,“怎麼,傷得太重,等不及要進來‘避難’了?可惜,我這裏可治不了你那身骨頭。”
斯托裡沒有理會她的調侃,一步步走下階梯,來到她旁邊的座位,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。
“避難?嗬。”斯托裡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,“我是來談生意的。”
“生意?”瑪奇格爾終於微微側過頭,那雙映不出倒影的大眼睛看向他,金色的睫毛在昏暗光線下宛如靜止的蝶翼,裝傻充愣道:“我們之間的交易,不是兩清了嗎?情報給你了,通道也給你了。怎麼,還想賒賬買火柴?看你這副樣子,恐怕付不起新的代價了。”
“不買火柴。”斯托裡打斷她,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,“我想跟你學點東西。”
劇院裏安靜了一瞬。
瑪奇格爾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“眨”了一下,雖然她的睫毛根本沒動。
“學東西?”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、近乎荒謬的詫異,“跟我?學什麼?怎麼更好地擦亮火柴把自己燒死?還是怎麼把幻境編得更逼真一點,好讓你下次死的時候幻覺更美?”
她頓了頓,讀取了斯托裡離開後的更具體的記憶經歷,聲音裡的詫異變成了某種複雜的瞭然,甚至有一絲細微的……感嘆?
“哦……原來如此。被那兩個鐵皮罐頭打得屁滾尿流,差點把命和腦子都丟在河邊……看來這次,你還真是被逼到絕路,開始病急亂投醫了?”
她微微歪頭,打量著斯托裡,像是第一次真正“看”他:“說說看,你想學什麼?事先宣告,我的‘魔法’……可不是吟遊詩人嘴裏那種揮揮木棍念個咒語就能點石成金的把戲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而且,你“自己”也驗證過了吧?我的幻境根本困不住沒有靈魂的東西。”
“當然不是幻術。”斯托裡搖頭,目光緊盯著她的側臉,“我想學的是幻術之外的魔法。你能做到的……另外兩種魔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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