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過,現在這活潑的樣子倒是比之前那張半死不活的樹皮臉看著順眼點。”
斯諾敲擊扶手的指節停頓了一瞬。
右眼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,臉上那抹刻意維持的、略帶譏誚的笑容收斂了起來。
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,木質義肢的指尖依舊輕輕敲打著光滑的扶手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斯諾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、帶著一絲壓抑感的平靜,隻是那平靜下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麼,“不過是處理政務之餘,一點微不足道的調劑罷了。”
“而且比起討論我的‘長進’,不如先說說,是什麼東西——或者‘誰’——能把你這隻滑不留手的泥鰍,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折騰成這副德行?”
他看了一眼小紅帽,又補充道:“看起來連你身邊這位‘王牌打手’,也沒能完全護住你。”
斯托裡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,似乎在積蓄力氣,也像是在整理措辭。幾秒鐘後,他重新睜開眼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“河神。”他吐出兩個字,聲音沙啞卻清晰,“還有……我自己。”
斯托裡言簡意賅,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,“一個純金鑄造,一個秘銀構成。外貌、體型、戰鬥方式……幾乎和我一模一樣。”
斯諾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,右眼瞳孔微微收縮,連左眼眶隙裡的綠光都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“你的……複製體?”斯諾的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凝重和難以置信,“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出現?”
“河神的‘饋贈’。”斯托裡簡單地解釋了“嘆息之河”的規則,以及自己因為未能及時“花光”所有所得而觸發的懲罰機製。
“它們是被規則創造出來,專門追殺‘債務人’的。擁有我大部分的記憶、戰鬥本能,甚至……可能知道一些我自己都遺忘了的東西。實力很強,配合默契,而且對我極其瞭解。”
他省略了金銀獵人那番關於“貪婪”、“時間倒流代價”以及“改變自己”的勸誡和警告,那些屬於他需要獨自消化的部分,並不適合分享。
斯諾沉默地聽著,臉色越來越沉。一個斯托裡·亨特就已經足夠危險和難以預測,現在居然出現了兩個金屬打造的、擁有同樣思維和戰鬥能力的複製體?而且是不死不休的追殺者?這訊息對任何與斯托裡有牽連的人來說,都不是什麼好事。
“它們現在在哪?”斯諾問道,語氣嚴肅。
“不知道。”斯托裡搖頭,“它們說黎明前離開,下次見麵就是無盡追殺的開始。它們似乎能通過河流追蹤我,隻要我靠近任何水源,就可能被它們感知、出現。”
斯諾的眉頭緊緊皺起,覆蓋著樹根的左半邊臉顯得更加猙獰。他沉吟片刻:“也就是說,隻要你留在卡森德拉,理論上它們也可能追蹤至此?”
“可能性存在。”斯托裡沒有否認,“但卡森德拉有城牆,有守衛,它們畢竟是金屬造物,目標明顯,在城市環境中活動會受到限製。而且,它們的主要目標是我,隻要我不在城內引發大規模混亂,它們未必會直接攻擊城市。”
這算是安慰,也是事實。但斯諾顯然沒有被完全說服。兩個擁有獵人能力的金屬殺手潛伏在附近,始終是個巨大的威脅。
“除了這兩個‘麻煩’,你這趟出去還有其他‘收穫’嗎?”斯諾換了個角度詢問,試圖評估斯托裡這趟冒險的整體價值。
斯托裡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“弄到了一隻會飛的銀天鵝,可以作為坐騎和武器,對汙穢血肉有凈化效果。另外,莉特爾吞噬了那片沼澤裡一個比較麻煩的怪物,獲得了飛行能力,雖然樣子醜了點,但能用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:“還有,磨坊鎮那邊,可能被《吹笛人》的故事纏上了,鼠患嚴重,已經請了穿花衣的吹笛人,但報酬出了問題,那裏短期內最好別去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斯諾最終點了點頭,做出了決定,“安心養傷吧,我會讓人安排安全的房間,派可靠的醫師和僕人。物資方麵,列出清單即可。”
“關於那兩個金屬獵人的情報,以及你提到的其他資訊,我也會讓人整理歸檔,並加強城防和河道區域的警戒。”
“好。”
最後斯托裡在離開前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狀似隨意地問道,“對了,王後陛下……還在‘安睡’嗎?瑪奇格爾那邊,沒什麼異動吧?”
斯諾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,他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道:“母後依舊沉浸在永恆的美夢中,很‘安詳’。瑪奇格爾女士……暫時沒有新的訊息傳來。火柴城的‘生意’,似乎運轉正常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斯托裡:“你問這個,是有什麼打算嗎?”
“暫時沒有。”斯托裡站起身,動作依舊遲緩,“隻是確認一下‘後方’是否安穩。畢竟,我現在可經不起更多‘驚喜’了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在小紅帽的攙扶下,慢慢朝著書房門口走去。斯諾站在原地,目送著他離開,直到厚重的橡木門再次關上,隔絕了內外。
書房裏重新恢復了寂靜,隻有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,將斯諾的身影拉得很長,投在冰冷的地麵上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那截木質義肢,指尖無意識地微微屈伸。
“兩個金屬獵人……河神的規則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右眼中神色複雜,“你這混賬獵人惹麻煩的本事,還真是從不讓人失望啊。”
隨後他抬起完好的右手,探入懷中,再次取出了那個小小的、外觀平平無奇的硬紙板火柴盒。
他緩緩抽出一根火柴。
“嚓——”
微小的火苗燃起,光芒瞬間吞噬了燭光,也將他的意識拖入那片熟悉的昏暗。
……
老式劇院,空蕩,寂靜。隻有放映機散熱孔發出低微的嗡嗡聲。
賣火柴的小女孩瑪奇格爾依舊坐在第一排,小小的背影對著入口,彷彿從未離開,又彷彿隻是這永恆佈景的一部分。
斯諾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,沒有說話,隻是沉默地看著前方空蕩的舞台和泛黃的幕布。
“他們……‘死’了沒?”斯諾的聲音乾澀,直奔主題。
瑪奇格爾頭都沒回,平淡的聲音直接響起:“‘意外’已經發生,戲劇效果……符合預期。你的母親,反應很‘精彩’。”
斯諾沒有回應,隻是深吸了一口氣,閉上了眼睛,片刻後睜開:“讓我看看。”
舞台上的放映機自動亮起,光束投射在幕布上。
畫麵開始播放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阿多爾“意外”身亡的場景。
角鬥場中,阿多爾在“練習”更精妙地操控火焰、試圖為母親製作一場更盛大的“焰火表演”時,體內的力量突然失控,如同點燃的炸藥桶般從內部爆開,金色的火焰吞噬了他自己,隻留下一地焦黑的、勉強能辨認出人形的殘骸。
然後是塞倫,他在實驗讓樹脂雕塑永久散發芬芳的新配方時,實驗室裡的魔法材料發生連鎖反應,劇毒的混合氣體和失控的魔力將他連同他的“最新作品”一起,凝固成了一尊表情定格在驚愕與痛苦中的、佈滿裂紋的靛藍色“人形琥珀”。
最後是盧修斯,在“查閱”一本古代王國的典籍時,書頁中隱藏的、早已失傳的惡毒詛咒被意外觸發,抽幹了他所有的生機,讓他如同風乾的雕像般僵硬在原地,臉上還帶著那永恆不變的、完美的、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洞的微笑。
影像切換,是白雪皇後——那個恢復了純凈容顏、沉浸在“家庭圓滿”美夢中的女人——崩潰的畫麵。
她瘋了一樣劃燃一根又一根火柴,對著虛空哭喊、祈求、命令,試圖用那“奇蹟之火”逆轉生死,挽回她剛剛失而復得、轉眼又灰飛煙滅的“幸福”。
“為什麼會這樣?為什麼我剛得到他們,又要失去他們?是命運在懲罰我嗎?懲罰我過去的罪孽?”
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,周圍散落著燃盡的火柴梗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,眼神空洞,彷彿所有的生氣和希望都隨著那些火焰一起熄滅了。
隻是機械地、無聲地流著眼淚。
幻境斯諾默默地走到她身邊,蹲下身,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,隻是伸出手,輕輕地、有些笨拙地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這個簡單的動作,卻彷彿觸動了什麼開關。
白雪公主猛地轉過身,一把死死抱住了幻境斯諾,將臉埋在他的肩頭,放聲痛哭起來!哭聲不再尖利,而是充滿了無助、崩潰和徹底的依賴。
“斯諾……斯諾……我隻有你了……我隻有你了……”她哽嚥著,斷斷續續地說,“他們都不在了……奇蹟也沒有用了……我該怎麼辦……我該怎麼辦啊……”
幻境斯諾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,但很快放鬆下來,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抬起手,輕輕環住了母親顫抖的肩膀,低聲說道:“母後……您還有我。我會一直在您身邊。王國……還有我在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,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白雪公主哭得更凶了,彷彿要將所有的悲痛、恐懼和無助都發泄出來。她緊緊抱著這個“唯一剩下”的兒子,彷彿他是狂風暴雨中最後的港灣。
幻境斯諾則始終陪伴在她身邊,扮演著悲痛卻堅強的長子角色,安慰她,開導她,處理“弟弟們”的“後事”,並努力維持著幻境王國的運轉。
他的表演無可挑剔,將一個承受著喪弟之痛、卻不得不為了母親和國家強撐的孝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。
然而,現實劇院中的斯諾看著這一切,心中卻沒有多少計劃成功的快意,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疲憊。
他甚至有些厭惡幕布上那個“自己”的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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