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吾道不孤
天在流血。
猩紅色的粘稠液體，自九天之上滲透而出，如同一塊巨大幕布上暈開的血漬，緩慢而堅定地侵染著整個蒼穹。
大地在哀鳴。
敖能清晰地感知到，每一寸土地之下，都有一股股怨毒、貪婪、瘋狂的意誌在匯聚、在糾纏，它們如億萬條扭曲的毒蛇，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眾生界的無形巨網，死死纏繞住了天地間最本源的法則。
這方天地，活了過來。
以一種病態的方式。
“它在保護……汙漬。”天祖的聲音乾澀，他身後的功德金輪光芒明滅不定，每一次閃爍，都像是在與整個世界的惡意進行對抗，顯得無比吃力。
他眼中的世界，早已不是清濁分明的模樣。
修所傳下的承載法，像一種思想鋼印，烙印在了億萬生靈的神魂深處。每一個修行此法的生靈，每一次的吞噬與殺戮，都在為那張覆蓋天地的怨念巨網添磚加瓦。
如今，這張網，已與世界同呼吸。
人抬起頭，那雙萬古不變的死寂眸子，第一次倒映出那片猩紅的天空。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指向一個方向。
中域。
……
白骨京觀。
一座完全由生靈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城，矗立在焦黑的大地之上。
城池的最頂端，是一座由無數尊神頭骨鑄就的王座。
修，就坐在那裡。
他身著一襲樸素的麻衣，麵容清臒，神態安詳，彷彿一位正在悟道的苦行僧，與下方那屍山血海的恐怖景象格格不入。
當人、天祖、敖三道身影出現在白骨京觀上空時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無比複雜的眼眸，裡麵有悲憫，有瘋狂，有解脫，也有著洞悉一切的瞭然。
“你來了。”
修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跟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打招呼。
他的目光越過瞭如臨大敵的天祖與敖，直接落在了人的身上。
“天，敖。”修的視線在兩位昔日道友身上短暫停留，微微搖頭，“你們選錯了。”
“修！你屠戮眾生，顛倒乾坤，已入魔道！”天祖厲聲喝斥，功德之力勃發，卻被一股無形的世界之力壓製得難以離體。
“魔？”修笑了，笑聲中帶著一絲悲涼，“天，你高坐雲端，講教化，施功德。可你給了那些壽元將盡、天資平庸的生靈希望嗎？”
“我給了。”
“我給了他們一條路，一條可以抓住命運咽喉，可以向這不公的天地嘶吼‘我不想死’的路！”
“我給了他們選擇！”
修的聲音陡然拔高，整個白骨京觀隨之震顫，下方那張由億萬怨念編織的巨網，發出了響應般的嗡鳴！
“我身負無量業障，我腳踩億萬屍骨，但我也承載了他們的不甘與渴望！”
“如今，我即是此世，此世即是我！”
“你，如何清？”
最後三個字，修是看著人說的。
敖的心沉到了穀底。
他明白了。修已經不是一個個體，他將自己與所有承載法的修行者，與這個被汙染的世界，徹底捆綁在了一起。
他成了這個黑暗紀元的人間神祇。
人靜靜地看著他，就像看著一塊格外頑固的汙漬。
然後，他抬起了手。
還是那個動作，輕描淡寫，彷彿要拂去塵埃。
“清理。”
一個字，言出法隨。
一隻無形的大手，跨越了空間與法則，直接握向了修的存在概念。
然而，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修的剎那。
嗡——！
整個世界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那張覆蓋天地的怨念巨網猛然收緊，億萬修行者的意誌在這一刻跨越時空，匯聚於修的身上，化作一道血色的屏障。
人的手，第一次，被擋住了。
雖然隻是一瞬。
那血色屏障便寸寸碎裂，但人的手，終究是停頓了。
修的臉上，露出了癲狂而快意的笑容。
“看見了嗎？！”
“你無法隻清理我一個！”
“因為，我，即是眾生！”
人微微蹙眉。
他那隻停頓的手，再次向前。
這一次，穿透了所有阻礙，徑直按在了修的額頭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。
修的身軀，開始從指尖變得透明，消散。
與石的風化不同，這是一種更徹底的，從因果層麵上的抹除。
“結束了……”天祖喃喃自語。
可修臉上的笑容，卻沒有半分減退，反而愈發熾烈。
“不，是開始了。”
他的身軀在消散，但他的“道”，他所代表的那個瘋狂時代，卻並未消失。
反而，以他的消散為引，徹底融入了那張怨念巨網！
轟！
血色巨網徹底與天地法則融為一體！
天穹之上，那片猩紅的血色，驟然加速蔓延，轉眼間便覆蓋了整個世界！
眾生界，所有生靈，無論強弱，無論善惡，都在這一刻，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來自世界本身的心跳。
咚。
那是黑暗的心跳。
人的手掌，依舊按在修消失的位置。
一滴猩紅的，彷彿活物般的液體，順著天地法則的脈絡，從虛空中滲透出來，滴落在了他那乾淨修長的指尖。
然後，迅速蔓延，將他的整隻手掌，都染成了不祥的血紅色。
人緩緩抬起自己被“汙染”的手。
他那雙死寂的眸子裡，第一次，有了一絲真正的情緒波動。
不是憤怒，不是驚訝。
而是一種……類似於“有趣”的神色。
“原來，汙漬……也會抱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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