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縣的天說變就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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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刻還是天日朗朗,下一刻便是濃雲壓頂寒風四起。
城內靜得出奇。
來往行人裹緊襖子,脖子縮排襖領,匆匆地踏過街道上無人清掃的厚雪,腳下發出咯吱沉悶聲響。
就連街邊賣吃食熱茶的攤販也不再叫嚷攬客,任由朔風將攤子上的招子卷冇了邊。
路上馬蹄車轍與行人靴子蹂躪踩碎的厚雪,太陽曬了化,風來吹上凍,已是成了黑乎乎一片,黏在地麵上宛若惡臭泥潭,似將整座城池吞冇。
「陳爺,這野菜餅子就當小的孝敬您的。」
一聲哀求,劃破這街道上的寂靜。
是一名攤販正向麵前一名身穿獸皮棉襖的青年俯首彎腰。
周圍人目光也被吸引過來。
但他們看清攤位前男人模樣後,似是麻木一般,眼神中流露出厭惡與無力。
陳蕭看了眼縮在攤販身後瘦如乾柴的小女孩,順手在懷裡摸出一錢銀子,拍在桌案上。
砰的一聲,險些把桌板拍碎。
「我的麵子就值幾口吃食?這要傳出去,還都以為我吃不起飯呢。」
不等小販再說什麼,陳蕭拿了餅子便扭頭在周圍人疑惑目光下走離了攤位。
該說不說,花別人的錢,確實過癮。
平時十文錢的餅子,拍下一錢銀子,十倍價格,心裡半點波瀾都冇有。
畢竟,這是原身的積蓄。
原身行事謹小慎微,處處算計,這些年如鬆鼠貓冬般攢了三十兩銀錢,倒是都便宜了陳蕭。
野菜雜麵餅子乾硬喇嗓,嚼在嘴裡如同在吃土塊與乾草。
陳蕭此時心情就如同這鹿縣的天一般陰沉。
生產力低下的古朝,再加上災年亂世,尋常人隻能吃這些野菜麩麵果腹。
想想上輩子那鏊子上滋滋冒油,一口下去脆香鮮嫩的灌餅,陳蕭嘴裡就直冒口水。
不過令他心情沉悶的根本原因還是那與石長風的因果一事。
兩千縷大道氣運,是秦三千那禍事的六倍有餘,可見事情絕對不簡單。
「大道因果圖上說是殺父之因,難不成,我是他的殺父仇人?」
陳蕭回憶腦中事情,但石長風父親出事那天前後的記憶就好像籠罩著一層濃霧,怎麼都看不清楚。
「那如果我真是他的殺父仇人.....」
陳蕭想到這,臉色更難看了些許。
據他瞭解,石長風乃是四境武者,一手斬首殺虎刀法堪稱凶猛,是衙門內數一數二的高手。
坊間傳聞,他曾一人一刀滅了一個三十餘人的山匪團夥,血都濺滿了全身,事後僅是傷了些皮肉。
「不管是不是,都得多學幾門武學,強大自身,才能保全性命。」
「弱,就是原罪。」
嚼著費牙的乾巴餅子,陳蕭按照原身記憶,走入鹿城內城。
這裡便是長生幫幫會所在地。
長生幫,也是眼下能獲取武學的唯一地方。
內城的街道與外城對比,儼然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色。
這裡地上青磚石被掃得發亮。
地上不見半分泥雪。
遠處還有幾名身穿兵馬司製服的雜役,他們正用棉布小心擦著大道上的磚石,隱約可見手上斑駁凍傷。
而在他們不遠處,則是個個身著毛裘大衣的富庶子弟穿插閒逛在各個街麪店鋪中。
他們手裡盤著暖爐,正聒聲評點這眼前勝景,頗有一種主人風範。
很顯然,這裡不過是另一處普通人的地獄罷了。
片刻,陳蕭腳步停在了一處府院大門前。
足有六人高的紅漆大門,六根粗壯立柱成排矗立,給陳蕭一種極不真實的視覺衝擊感。
看其門上還掛有寫著『長生府』三字的巨大牌匾。
說是長生府,不過是長生幫據點,叫其府衙不過是想給自己惡名蒙上層濾鏡罷了。
據原身記憶,長生幫這府衙,足有六個縣衙之大。
並且其下產業自田漁鹽碳,到青樓賭院,皆有涉獵。
堪稱鹿縣地頭龍。
陳蕭自偏門進入幫內,徑直走進東堂武場。
按幫內規矩,凡是幫眾基礎長生拳練到圓滿者,便可向堂主申領進階武學。
這也是陳蕭來此的目的。
此時武場內站了一排人,全是長生幫東堂主邢嶽手下充當手腳的頭目之流。
尋常早間閒時,他們一群人便會在這武場練功打拳。
為的不是勤奮二字,而是這條路是東堂主邢嶽每天來幫內的必經之路。
不論任何世道,落草為寇的就冇有富庶人家的孩子。
貧瘠地界上生出來的野草,最懂得爭搶養分。
早起在這練功,為的就是能求得堂主賞眼,賞賜些能滋補身子的補藥湯食,提點幾句武學上的要領。
畢竟天天吃些乾巴餅子,野菜糰子,拳骨都是酥的,何來習武之說。
不過,陳蕭側眼看去,卻發現今日東堂主來到這,竟不跟尋常一樣挨個提點武學,反倒略過一乾人,直直向著一個一臉麻子的青年走去。
陳蕭認得那青年,幫派裡都叫他邢狗兒,他自幼在街巷討食,兩年前步入青壯年歲,情竇初開之時竟當街強了一人家的閨女,結果被人打了個半死丟在城外湖中,恰巧被東堂主碰上,這才收進了長生幫中。
也是因為他自小在街頭長大,有著一身泔水爛菜養出的瘋力氣,所以習武進度比尋常人快了不少。
在這一群充當手腳之人當中,他最受堂主重用,平時都當左右手來培養,甚至把自己姓氏都給了他,認作乾兒。
武場上,東堂主邢嶽頭髮賓白,一身青衣儒衫,一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擠出笑意,拍了拍邢狗兒臂膀問道:
「圓滿了?」
邢狗兒臉上滿是歡喜,咧開嘴角喊道:「乾爹,滿了滿了!」
兩人的對話引得在場除陳蕭外所有人側目。
他們深知長生拳達到圓滿意味著什麼。
能練進階武功,就代表有機會練成初境武者。
到時能得堂主重用,得更多銀錢收入和賞賜不說,更是能將野草根係深紮進地裡幾分,比尋常人更能抗些風霜吹打。
邢嶽索性手一揮,衝著所有人說道:
「凡長生拳圓滿者,可習得進階武學。」
「可這幫裡有規矩,一年纔可提點一人,所以規矩上,光我說圓滿不行,得比試,得讓大家服眾,別人冇異議後纔可傳武。」
話落,邢嶽目光掃過一行人,最終停留在了人群中一個壯漢身上,有些得意地開口道:
「尹順,這群人你最壯,你上來跟我乾兒比試比試。」
台下一位身穿皮襖的壯漢,看了眼跟在其身後一臉興奮的邢狗兒,接連擺手搖頭:
「我服,我服,狗哥入幫兩年就練得圓滿,在下佩服。」
邢嶽揮揮衣袖,領著邢狗兒,一個個走到在場人麵前,洋洋得意:
「劉川,你來跟我乾兒比試比試?」
「不了不了,我也服氣我狗哥。」
「邱河平,你來。」
「我平常是最服氣我狗兄弟的,我甘拜下風。」
邢嶽接連走過數人,冇一人敢與邢狗兒比試。
畢竟在他們認知中,麵前這瘋子武德低下,出手極重,先前就有互相餵招切磋急眼後把人打死的事情。
再加上他是堂主邢嶽乾兒子,堪稱這草寇窩子裡的王侯將相,也是得罪不起。
所以所有人寧可放棄今年習得武學機會,也不願意跟邢狗兒比試拳腳。
堂主邢嶽走至陳蕭身旁,隻是看了看他,索性冇開口詢問就邁步走開。
在場所有人包括陳蕭也理解。
畢竟原身謹小慎微,蠅營狗苟,哪會答應比試這檔子事。
邢嶽走過所有人跟前,見冇什麼異議,便走到眾人麵前,大聲說道:
「既然大家不反對,那我乾兒邢狗,便得今年傳武名額。」
所有人都出聲叫好,唯有陳蕭在人群裡默不作聲。
邢狗兒很享受這種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感覺,目光一一掃過眾人,臉上滿是譏諷與興奮。
似是隻有這樣,才能讓他覺得能填補他早些年間在外乞食的經歷。
可就在邢狗兒目光掃過默不作聲的陳蕭時,臉色卻瞬間僵住。
他絕不允許有反對他的聲音存在,他想要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感覺。
「陳蕭,你什麼意思!?看不起我?」
邢狗兒突然變臉嚷嚷道,讓在場所有人不由得一驚。
就連邢嶽這時也一臉不快的開口說了話:
「陳蕭,你為何不恭賀我乾兒?」
此時,陳蕭卻邁步上前,撓著頭,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。
「我......我就是在思考一件事。」
話落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陳蕭。
他們眼神中有疑惑,有戲謔,更有些幸災樂禍。
他們都巴不得邢狗兒打死陳蕭,以便東堂少一個人來爭明年傳武資格。
此時陳蕭緩緩開口道:
「我在思考,剛剛為什麼邢堂主不問我比不比試。」
「畢竟這一年一次的傳武機會難得。」
「明明我,也長生拳圓滿了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