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老吳追了上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,快步湊到沈七耳邊:「七哥兒,這一單做完了,接下來一個月千萬別接活了。」
(
沈七聞言,轉過頭來看著他:「怎麼說?」
老吳舔了舔嘴唇,張了張嘴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天要黑了。」
周先生的聲音隔著院牆飄了過來。
「沈師傅早些回吧。夜路不好走。」
老吳的嘴閉上了。
他拍了拍沈七的肩膀,轉身回了院子。
沈七站在巷口,秋風灌進領口,涼颼颼的。
他又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灰白命絲安靜地浮在那裡。另一邊,那團被裹住的赤紅命絲仍然上下浮沉,毫無消散之意。
巷子裡已經冇人了,兩側的屋簷壓得低,頭頂隻剩一條窄窄的天。秋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的他一激靈。
快走。
沈七並不是個急性子的人。
長久的病痛,七餘年的殮屍生涯,早把他的浮躁磨得乾乾淨淨,等,忍,慢慢來。可今天不一樣。掌心裡這團東西,對他的衝擊太大了。
從未見過的赤紅命絲,掌心處不斷湧來的熱力。
這對他而言,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。
一想到這個,他的腳步就慢不下來。
接連拐過兩條巷子,老宅的院門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沈七連忙摸出鑰匙,「哢噠」一聲開了鎖,他快布走進了院子,反手把門閂插上。
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,鋪在青石板上像一片一片的墨漬。
殮房的門關的嚴嚴實實,張屠戶家老太太還安安靜靜躺在裡頭。
他直接進了正屋,把門關嚴,又把窗戶封上。
灶台上的藥鍋早涼透了。苦澀的藥味在空氣裡飄散著,他也冇心思去收拾。
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,拿簽子把燈芯挑亮了一些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。
攤開攥了一路的右手。
掌心上方,赤紅命絲被灰白色的命絲纏裹著,赤紅色透過灰白的包裹層隱隱往外滲,一明一暗,緩緩浮動。
沈七又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開始。
所謂同化,其實就是把外來的命絲拆散,融進自己的命絲裡頭。
灰白凡絲同化灰白凡絲,緩慢卻溫順。
但這赤紅命絲顯然和灰白命絲不同。
他調整呼吸,把意識集中在掌心,試著從那束赤紅絲線上剝離出一縷。
費了好大力氣,沈七的額頭都冒出了一層白毛汗,這才分出一根頭髮粗細的赤紅細絲。
他小心引導著這縷細絲貼上自己的灰白命絲。
那紅色絲線剛接觸到沈七的命絲,就像活了似的,猛地往裡鑽。
一股熱流衝上心頭。
沈七牙關一緊。
他急忙攥緊拳頭,用抽出來的命絲將剩餘的赤紅命絲重新裹死。
熱流雖然被截斷了,但已經衝進去的那一縷赤紅絲線還在他命絲裡亂竄。他的右手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燙,心臟也砰砰跳動個不停。
沈七強忍著不適,試圖用自己的灰白命絲去纏那縷赤紅。
但是纏不住。
灰白絲線剛碰上赤紅絲線,就被撞得四散。
冷汗順著沈七的下巴一滴滴落在桌麵上。
他咬著牙,把散開的灰白絲線重新聚攏,用量去堆。一層不夠就兩層,兩層不夠就三層。灰白絲線雖然品級低,但勝在量大。這些年攢出來的家底,在這一刻全派上了用場。
終於,一層又一層的灰白絲線終於把那縷赤紅裹了個嚴實。
赤紅絲線雖然還在掙,但動靜明顯小了下去。被層層灰白裹住之後,那股燥熱開始一點一點滲透,擴散。
成了。
沈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他低頭一看,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,右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就這麼一縷。
僅僅一縷赤紅命絲,就差點要了他的命。
這要是剛纔冇忍住,多抽了幾絲,他現在大概已經被沖斷命絲,下去見他爹了。
沈七看了一眼掌心裡還剩下的那一大團赤紅命絲,沉默了。
以他現在灰白命絲的承載力,一次最多同化一縷。
硬來的話,命絲承受不住,輕則散開,重則崩斷。
但就這一絲……
沈七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。
握拳。鬆開。再猛地一握!
「啪!」
指節間竟發出一聲脆響。
以前,他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氣,拳頭也軟的。
走不遠幾步路就要喘起來。
但現在,他能清晰的感覺到,常年衰弱的身體,重新有了力氣,他這輩子就冇有過這種力氣。
沈七慢慢鬆開拳頭,看著自己手掌上的紋路。
僅僅是一絲,就令他有脫胎換骨的感覺。
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剩餘的赤紅命絲。
這裡頭少說還有幾十上百縷。
如果全部同化完……
貪。
他承認。
他就是貪。對活著這件事,他比誰都貪。
以前,他隻想像個正常人一樣過一生。
但現在,他不光要活著,還要活的好,活的精彩。
既見玄奇,怎能不一覽風采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灶台前,把涼透的藥倒掉,從櫃子裡重新抓了一副藥,放進砂鍋裡,添水,生火。
火苗舔著鍋底,藥香慢慢彌散開來。
沈七搬來了一個小馬紮,靠坐在灶台邊,盯著跳動的火光,微微出神。
同化需要時間。灰白凡絲的同化大概半個時辰就能完成。
赤紅命絲的話……他不確定。可能一個時辰,可能一天,也可能更久。
急不來。
他又開始觀察那縷已經被裹住的赤紅絲線。
赤紅色在慢慢變淡。
過程很慢,但確實在進行。
他閉上眼睛,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。
沈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突然,他皺起了眉。
眼前原本跳動的灶火突然變得模糊起來。
像隔著一層水看東西。
那是一雙拳頭,骨節粗大,虎口全是老繭。
正在一下一下地砸著什麼東西,像是木樁,出拳速度極快,帶著風聲,每一拳下去木屑紛飛。
然後畫麵斷了。
沈七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的喘氣。
旁邊的藥鍋子咕嘟咕嘟地響。灶火燒得正旺,屋子裡全是苦味。
他低下頭,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。
剛纔,是王老三的記憶?
沈七瞳孔微縮。
他攫取過上千具屍體的命絲,從來冇有出現過這種情況。
灰白凡絲就是灰白凡絲,同化之後什麼都不剩,乾乾淨淨。
但赤紅命絲不一樣。
它裡頭竟還有別的東西。
沈七慢慢挺直了身子,盯著掌心那束沉浮的赤紅命絲,目光沉了下來。
藥汁終於溢了出來,順著罐口淌下去,滴在炭火上,「滋啦」一聲冒起一股白煙。
屋外,秋風愈發悽厲,嗚嗚地吹過屋簷。
隔著幾道院牆,夜色深處隱約傳來了更夫敲擊竹梆子的聲響。
「戌時三刻——關門落鎖——」